柳青瑶没有与他争辩,只是冷冷地一挥手。
“带上来!”
衙役们抬着十二具黑漆漆的小棺材走了进来,那尺寸,分明是为婴儿准备的。
满堂官吏百姓无不哗然,以为她要行什么巫蛊之事。
周廷钧也皱起了眉,厉声喝道:“柳青瑶,你疯了!公堂之上,岂容你装神弄鬼!”
柳青瑶置若罔闻,走到第一具小棺前,亲手打开棺盖。
里面没有尸骨,只有满满一棺材的粗盐。
她命人抬来十二口大水缸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十二棺粗盐一一倒入清水之中。
盐粒迅速溶解,浑浊的盐水渐渐澄清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——缸底,竟缓缓浮现出一个个用蜂蜡封存的微型纸卷!
柳青瑶捞起一个,剥开蜡封,展开那张被水浸透的纸条。
一抹刺目的暗红显现出来,那是血字!
“周某逼我签下卖引契,家产尽夺,我不愿,唯有一死……”
她将纸条高高举起,朗声念出,接着又捞起一个,内容大同小异,皆是失踪盐商们的临终血书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!
“你们以为盐里只能加硝石增重吗?”柳青瑶的声音响彻整个公堂,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冰冷的审判,“我告诉你们——盐里,还能藏命!”
“轰”的一声,满堂震惊!
连一直端坐的府尹都霍然起身,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缸底那些承载着冤魂的血书。
就在此时,衙署外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。
黄五爷终于撕下了伪装,带着三十名手持利刃的漕帮精锐,将衙署大门围得水泄不通,高声叫嚷着“官逼民反,清君侧”。
衙署内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,不等府尹下令,陆远洲已率一队锦衣卫列阵于门前。
他们刀不出鞘,身形笔挺如松,仅仅是那股沉默的杀气,便让漕帮众人的叫嚣声弱了下去。
柳青瑶独自一人,从容地走出大门。
她左手持户部稽查使的勘合原件,右手持那本《私盐分润册》的副本,面向被惊动而来的百姓,用尽全身力气高呼:“扬州的父老乡亲们!你们吃的每一勺盐,都可能曾有人为此丧命!而他们——”
她手指猛地指向黄五爷,“就是把人命当成秤上砝码的刽子手!”
人群中,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正是那些被吞并商户的家属!
他们指着黄五爷,哭诉着亲人失踪的惨状。
黄五爷面色剧变,眼中杀机毕露,正欲下令动手,一个身影却疯了似的从人群中冲出。
正是那个哑巴少年白舟!
他冲到最前面,指着黄五爷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双手在空中疯狂比划着手语——他在指认,十年前,就是黄五爷,亲手用麻绳绞死了他的父亲!
混乱中,陆九猛地拉弓,一支鸣镝“咻”地一声射向高空,发出尖锐的呼啸。
这是最高等级的警讯,顷刻间,远处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,城防营介入了!
三日后,一封加急的圣旨送抵扬州府。
圣旨下达:布政使周廷钧,勾结私贩,伪造官引,谋害朝廷命官,罪大恶极,革职拿问,押解进京,交由三法司会审!
净波堂堂主黄五爷,聚众行凶,走私贩盐,着地方官府协同锦衣卫即刻缉拿归案!
另,扬州推官柳青瑶,查案有功,心智敏锐,特准其调阅《钦天监秘档》及《皇室旁支录》,以彻查“幽引”之源流。
柳青瑶跪接旨意,缓缓起身。
她走到父亲的灵位前,将那半张一直贴身收藏的“庚戌·南三”盐引,轻轻放入了香炉之中。
火光“腾”地一下燃起,瞬间吞噬了那张开启了一切的纸片。
跳动的火焰映在她清丽的脸上,也映出了她眼角滑落的一颗泪痕。
就在这时,陆九快步从门外走来,神色凝重地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函。
“大人,这是您托我找的那位钦天监旧档库的管理员,派人星夜送来的。”
柳青瑶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。
信上写道:“您要查的‘洪武三十五年女官名录’,档案确有一条删改痕迹。原录‘柳氏含章,承历司正’,后被一道刺目的朱笔从上到下划掉,旁边用同样的朱笔批了两个字:‘禁嗣’。”
柳氏含章……
禁嗣……
她手中的玉佩瞬间被握得死紧,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一丝冰凉。
她抬起头,目光穿透窗棂,遥遥望向京城紫宸宫的方向,口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语:“爹,娘,你们守住了秘密……现在,轮到我来掀开它了。”
窗外,夜幕低垂,一只信鸽悄然掠过不远处的观星台,它纤细的脚爪上,赫然系着半片在火中烧得焦黑的梅花簪。
夜风拂过,仿佛带来了无数被尘封的低语,在寂静的扬州府上空盘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