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差役领命而去,背影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巷弄中。
柳青瑶立于窗前,寒风卷起她的衣角,眸光比这冬夜的星辰还要冷冽。
不出三日,扬州城最大的销金窟“醉春坊”内,一个名为小刀的差役已经成了赌桌上的常客。
他出手阔绰,言语粗豪,一身被江风吹得褪了色的短打劲装,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,活脱脱一个亡命的私盐贩子。
几番豪赌下来,他与净波堂的一众底层帮众混得烂熟。
酒过三巡,小刀佯装醉意,勾着一个帮众的肩膀,含混不清地问道:“兄弟,你们净波堂的买卖真是越做越大了,什么时候也带哥哥我发笔财?”
那帮众被几坛黄汤灌得五迷三道,压低声音,得意洋洋地炫耀:“想跟我们堂主发财?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!告诉你个秘密,每月初七,子时,黑龙渡口,有贵客的船靠岸。黄五爷亲自主持‘验引焚册’,那场面,啧啧,官府的盐引跟废纸一样烧,烧掉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!”
小刀心中一凛,面上却依旧是醉醺醺的模样,将一小袋碎银塞进对方怀里:“好兄弟,哥哥记下了!”
消息传回,柳青瑶立刻制定了周密的计划。
初七当夜,月黑风高。
净波堂总舵附近的粮仓外,几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,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。
柳青瑶亲自带队,避开巡逻的帮众,直扑那帮众口中常年堆放陈粮、实则另有玄机的三号粮仓。
粮仓内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,与粮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。
她点燃火折子,微弱的光芒下,只见地面一角铺着的石板有轻微的撬动痕迹。
陆九上前,用匕首撬开石板,一条通往地下的阴湿阶梯赫然出现。
地窖中,空气更加浑浊。
然而,当火光照亮深处时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里没有一粒粮食,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墙壁被掏空,里面竟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崭新的盐引!
这些盐引纸张精良,印章鲜红,赫然是户部官库特供的制式,只是上面本该填写商户、数量、日期的部分全是空白。
柳青瑶取出一张,指尖拂过那熟悉的朱红印鉴。
她从怀中掏出父亲的遗稿,那是一本残破的册子,上面用细密的笔触描摹着一枚印鉴的纹路,旁边标注着两个字——“幽引”。
她将手中的空白盐引与遗稿上的图样仔细比对,灯火下,那繁复的防伪纹路,分毫不差。
“呵……”她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,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我原以为只是地方官员贪墨官盐,勾结私贩……没想到,竟是整个体制在造假!”
这不是贪腐,这是叛国!
她的计划必须立刻改变,她要的不是揪出几个贪官,而是要将这整张盘根错节的罪恶之网连根拔起!
次日,柳青瑶以清查户籍为名,将净波堂负责押运的一名小头目传唤至衙门。
审问间,她“无意”打翻了给那头目上的茶水。
不过半个时辰,那头目便捂着肚子,面色惨白,冷汗直流,一副上吐下泻、中了剧毒的模样。
柳青瑶顺势以“案情重大,嫌犯需严加看管救治”为由,将他关入一间偏僻的厢房,并派“郎中”诊治。
无人知晓,那郎中开的药只是寻常的止泻汤,而柳青瑶却趁着夜色,亲自在那间厢房的墙壁上,用指尖细细涂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粉末。
那是她用数种草药混合荧光草汁,精心研制出的药粉,肉眼难辨,但在特定光线下会留下痕迹。
果不其然,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,一条黑影便潜入厢房。
那人动作极快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,他戴着一双薄如蝉翼的皮手套,直取床上那小头目的咽喉。
就在他得手抽身后退时,为了稳住身形,戴着手套的手下意识地在墙上撑了一下。
黑影离去后不久,柳青瑶带着陆九等人推门而入。
她没有看床上已经冰冷的尸体,而是径直走到那面墙前,用特制的琉璃镜一照,一个清晰无比的荧光手印,赫然显现在墙壁之上!
“周廷钧,你的死期到了。”她声音平静,眼底却燃着复仇的烈焰。
当天下午,柳青瑶手持府尹特批的搜查令,在陆九和一众精锐差役的簇拥下,突袭了布政使周廷钧的府邸。
凭借着那个手印的尺寸和特征,他们很快锁定了周廷钧的心腹长随。
在确凿的证据面前,那长随心理防线崩溃,招认了一切,并指出了周廷钧书房内的暗格所在。
暗格位于一幅猛虎下山图之后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私盐分润册》。
柳青瑶颤抖着手翻开册子,里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载了近三年来,周廷钧等人如何利用“幽引”吞并中小盐商的名单、分红比例,以及处理“障碍”的手段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页,上面一行字如毒针般刺入她的眼中:“柳某拒查,沉舟除之——酬银五百两。”
“柳某”……
她盯着那两个字,指尖烫得几乎要灼穿纸背。
父亲刚正不阿的面容浮现在眼前,那沉入江底的官船,那冰冷的江水……原来不是意外,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!
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恨意,小心翼翼地将册子封入一个锦盒之中。
“这份账,”她对陆九说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该交给陛下亲自来算。”
公堂之上,气氛肃杀。
周廷钧一身官服,虽然被拿下,却依旧昂首挺胸,满脸倨傲:“柳推官,无凭无据,仅凭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册子,就想扳倒本官?简直是痴人说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