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烧不掉的东西,正散发出幽幽的气味。
柳青瑶立于廊下,眼神清冷如霜。
七只银皿在炭火上温着,皿中盛着从七处火灾宅邸刮下的墙灰残样本。
随着温度升高,一股焦木味率先弥漫开来,与寻常火场无异。
但柳青瑶纹丝不动,只静静地看着。
片刻后,空气中的味道开始变化,一丝若有似无的油香钻入鼻腔。
当值的仵作皱了皱眉,低声道:“是豆油,寻常百姓家炒菜用的。”
柳青瑶没有理会,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几只银皿上。
果然,当银皿边缘微微泛红时,最后一缕气息终于被逼了出来——淡淡的,却清晰可辨的苦杏仁味。
就是这个!
柳青瑶心中一震,这与当日检测画舫残骸时记录下的三段式挥发曲线完全吻合!
先是烈火焚烧的焦木味,掩盖了助燃的豆油香,而豆油的滚沸,又恰好将混入其中的微量剧毒——苦杏仁粉末的气息激发出来。
“去取一罐新榨的豆油,再寻些苦杏仁粉来。”她语速极快,不容置疑。
一切准备就绪,她亲手将微量苦杏仁粉混入豆油,置于一间密室中,用文火熏蒸一块干净的布帛。
半个时辰后,她请来城中最有经验的稳婆,只让她闻那块布帛。
稳婆将布帛凑近鼻尖,只嗅了一下,便脸色微变:“大人,这味道……老婆子在几具难产而亡的孕妇衣物上闻到过,都说是血气上冲,邪祟入体,可这味道,分明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有人投毒。”柳青瑶替她说完了后半句,眼神冷得像冰,“火只是为了烧掉尸体和证据,毒才是夺命的根本。凶手先用毒将屋主迷晕或直接毒杀,再用豆油引火,伪造成一场意外失火。”
案情豁然开朗,而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了那批被动了手脚的官仓修缮材料。
她立刻传唤了当年参与修缮工程的一名老漆匠。
老匠人跪在堂下,双手不住地发抖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大人,小人只是个刷漆的,旁的……旁的一概不知啊!”
柳青瑶也不动怒,只将七份从不同地点取来的漆样并排置于案上。
她取出一支极为精细的显微炭笔,蘸了水,在那几块干裂的漆皮上轻轻勾勒。
在炭笔的描摹下,漆皮的微观纹理被放大了数倍。
“你看,”她指着其中六份,“这六份漆料,调入的硫化汞颗粒大小均匀,分布有序,是官造的上等品。”
随即,她的笔尖移到了最后一份上,语气陡然转厉:“唯独这一份,里面夹杂着无数细小的云母碎屑。这种云母,只产于城北的安平伯猎庄,其特征是遇水则会析出微量的铁锈色。我查过,猎庄里的井水,恰好就是这个特征!”
她猛地抬眼,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老匠人:“你刷的是墙,他们刷的是命!你说,这批有问题的漆,是不是从那座看似废弃的官仓里偷运出去的?”
老匠人身体一软,彻底瘫坐在地,心理防线瞬间崩溃,涕泪横流地招了:“是……是……小的也不想的……每月初七,都有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从官仓后门运出‘废料’,其实……其实里面装的是偷梁换柱换出来的空白盐引!都是黄五爷手下的人来接货,我们……我们不敢不从啊!”
黄五爷。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进了柳青瑶的心里。
她当即设下一计,以查验货运凭证为名,诱捕了一名负责押送“废料”的小头目。
人刚拿下,她便对外宣称此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,上吐下泻,关入偏房隔离医治。
实际上,那间偏房的墙壁,早已被她命人用混了荧光草汁的特制药粉涂抹过。
这种药粉无色无味,一旦沾上,即便是用水也极难洗掉。
果不其然,次日清晨,一条黑影潜入偏房。
那人戴着手套,手法狠厉,直取小头目性命。
得手后,他似乎松了口气,转身离去时不慎用戴着手套的手在墙上扶了一下。
待黑影走后,柳青瑶与陆九带人进入偏房,她手持一盏特制的琉璃灯,幽光一照,墙面上一个清晰无比的荧光手印赫然在目!
“就是现在!”
她以此为铁证,联合陆九率兵突袭了黄五爷的宅邸。
黄五爷负隅顽抗,却终究抵不过雷霆之势。
柳青瑶直奔书房,根据老匠人提供的线索,在博古架后的暗格里,搜出了一本封面烫金的《私盐分润册》。
册子详细记载了近三年来,他们如何通过制造“意外”,吞并了数十家中小商户,以及每次分红的比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