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看了一辈子尸体的老人,此刻却抖得像风中残叶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,颤巍巍地递给柳青瑶:“大人,这是小的……小的记的《窃尸录》。每月初九,必有蒙面人抬着棺材来,说是换新棺,其实……其实是换走棺中尸体的大腿……他们用的是‘活剥靴’的手法,人还没断气就下刀啊!”
柳青瑶接过册子,指节捏得发白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
她当即决定,亲自蹲守。
当夜,她如一只狸猫,悄无声息地藏身于停尸房的横梁之上。
子时刚过,两个黑衣人果然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“新尸”潜入。
他们动作熟练地掀开白布,亮出锋利的剥皮刀,就在刀锋即将刺入大腿的瞬间,那具“尸体”竟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,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!
就是现在!
柳青瑶如苍鹰般从梁上扑下,手中短刃寒光一闪,直取其中一人咽喉。
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颓然倒地。
另一人见状大惊,反应也是极快,竟毫不犹豫地将早已藏在齿间的毒囊咬破!
黑血自他嘴角涌出,他怨毒地瞪着柳青瑶,身体软了下去。
柳青瑶上前探查,只从他紧握的袖中,搜出半片残破的白麻布,上面用红线绣着一个极小的“鸣”字。
翌日,府衙内堂,气氛凝重。
柳青瑶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,摆在了京兆府尹和禁军统领陆远洲的面前。
她提出,必须立刻封锁鬼市外围,同时由她亲自带人深入,设下诱饵,将整个运骨团伙一网打尽。
府尹面露难色,而陆远洲则摩挲着腰间的佩刀,沉吟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鬼市鱼龙混杂,水深得很。你若进去,我的人不能明面上护着你。”
柳青瑶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我不需要你护,我只需要你——别拦我。”
她的计划大胆而疯狂。
次日,一个消息通过小蝉的嘴,在京城最底层的乞儿和混混中传开:“北街那个哑巴女孩,能听懂骨哨说的话。”
当夜,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,借着月色,悄悄在柳青瑶的窗下放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被火烧得焦黑的骨片,和一张用木炭画在破布上的地图。
正是哑十三。
柳青瑶焚香净手,郑重地接过地图。
哑十三伸出黑漆漆的手,用指甲在地图上用力划出地窖的三层结构,最后重重地点在中央标注着“药池”与“笛炉”的两个墨团上。
柳青瑶看着她因恐惧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,轻声说道:“你说不出话,但我会替你,替所有枉死的人,把他们的冤屈喊出来。”
三日后,暴雨倾盆,雷声滚滚,洗刷着京城的罪恶与繁华。
柳青瑶一身夜行衣,率领着一队锦衣卫精锐便衣,如鬼魅般潜入鬼市东巷。
然而,按照地图的指引,他们搜遍了每一寸土地,却始终找不到那个隐藏的入口。
众人渐渐焦躁起来,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往下淌。
就在这时,柳青瑶忽然停下脚步,闭上双眼,将右手手掌轻轻贴在一面满是青苔的砖墙上。
那股熟悉的,来自骨骼深处的低频嗡鸣,再次在她颅内响起!
这一次,幻象清晰无比,不再是晃动的铁链,而是一条不断向下延伸的、湿滑的石阶。
她猛然睁开眼,眸中精光爆射,断然指向墙角一处毫不起眼的地面:“拆这里!”
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,撬开青石板,挖开湿泥。
很快,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环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随着“吱呀”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,铁门被合力拉开。
刹那间,一股浓郁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恶臭狂涌而出,扑面而来。
门后,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窖。
众人手中的火把光芒所及之处,只见数百根长短不一的人骨,被细麻绳悬挂在半空中,随着从地窖深处吹来的阴风轻轻摇晃、碰撞,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,如鬼呜咽般的哨音。
柳青瑶深吸一口这污浊的空气,眼神却愈发坚定。
她一步踏入这人间地狱,低声自语,仿佛在对天上的某颗星辰诉说:“娘教我看星,如今……轮到我听骨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身后沉重的铁门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“轰”的一声,自行关闭!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,只有锦衣卫们手中的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地窖最深处的高台上,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站起。
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,在摇曳的火光中,他手中的一管惨白骨笛,正被缓缓抬起,对准了唇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