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冲刷着京城,仿佛要将这沉积百年的污垢都涤荡干净。
然而,有些污秽,早已深入骨髓,非一场豪雨所能洗清。
整整三日,察隐司衙门内外死一般的沉寂。
柳青瑶将那只染血的骨哨放在案头,日夜不休地复盘着每一个细节,等待着那座权力之巅的最终裁决。
有人劝她暂避风头,毕竟她递上去的不是一份寻常的案卷,而是一把指向庙堂的利刃,稍有不慎,便会引火烧身。
但她没有退。
她的父亲,就是因为看清了这污秽却无力涤清,才含恨而终。
如今,她既然站在这里,就要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知道,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第三日午后,雨势渐歇,一队宫中禁卫护着一名传旨太监,仪仗森严,直抵察隐司。
那太监面容肃穆,展开一卷明黄圣旨,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工部官员赵文彬,身为朝廷命官,却与奸商勾结,以毒瓷谋害宗亲,荼毒百姓,罪大恶极,悖逆人伦!着即刻押赴西市斩首示众,以儆效尤!工部郎中玩忽职守,监管不力,革职查办!礼部侍郎周显,失察之罪,停俸半年,闭门思过!所有涉案窑厂,尽数充公,交由察隐司监管重建,钦此!”
圣旨宣读完毕,整个衙门内外,先是落针可闻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呼。
斩首!革职!停俸!
每一个词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众人心头。
这不仅仅是一桩命案的终结,更是对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的一次迎头痛击!
柳青瑶跪地接旨,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,唯有那双眸子,亮得惊人。
消息传开,京城震动。
府尹陈敬之亲自带着贺礼登门,一进门便对着柳青瑶长揖及地,满脸感慨与敬佩:“柳司丞,不,下官该称您一声‘柳青天’才是!此案盘根错节,牵连甚广,若非您以雷霆之势,携铁证入宫,我等至今仍被蒙在鼓里!圣上龙颜大悦,亲口夸赞察隐司‘明察秋毫,国之利器’啊!”
他看着物证鉴研房的牌匾,抚须笑道:“依我看,这‘物证鉴研房’的名头,倒显得小了些。此案以瓷而起,又以瓷而断,不如就叫‘断瓷堂’,取‘明断是非,片瓷见骨’之意,如何?”
“断瓷堂……”柳青瑶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”
风波看似平息,但柳青瑶知道,这只是砍掉了毒树的一根枝桠,其深埋地下的根系,依旧在疯狂蔓延。
她没有片刻喘息,立刻着手主持新窑的重建与点火仪式。
仪式当天,曾经破败的窑厂焕然一新。
在数百名窑工的注视下,阿朱捧着一本用锦缎包裹的古籍,郑重地交到柳青瑶手中。
她当众宣布:“此乃《釉经》正本,经柳大人指点,已复原古法无毒配方。今日,我等将依古法监烧,为大明烧出第一批真正的无毒贡瓷!”
烈火熊熊,炉温升腾。
柳青瑶亲自执起长长的铁钳,在万众瞩目下,猛地拉开窑门。
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赤红的火焰瞬间舔舐而出,映照着她坚毅的脸庞。
窑内,一只只霁红釉碗在火光中熠熠生辉,那红色,深沉如血,却纯净透亮,没有丝毫因毒物而产生的暗沉与浑浊。
“好瓷!真是绝世好瓷啊!”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叹。
柳青瑶用铁钳夹出一只红碗,高高举起,任由那瓷光流转。
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,传遍了整个窑场:“我柳青瑶在此立誓!从此以后,所有大明贡瓷,必具三证:配方书、冷却图、无毒验!三证齐备,方可入宫!少一不可!”
“柳大人万岁!察隐司万岁!”台下的窑工们沸腾了,他们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懑,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真挚的欢呼。
人群之中,阿朱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柳青瑶,眼中含着激动的泪水。
她悄然走到柳青瑶身边,将一块温润的、刻着繁复纹路的泥模塞入她手中,低声道:“大人,这是我朱家祖传的泥模,或许……对您有用。”
然而,庆祝的火焰尚未熄灭,一盆冰水便兜头浇下。
被贬去浣衣局做杂役的小德子,趁着夜色,偷偷送来一张字条。
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柳青瑶如坠冰窟。
“宫中已有四名内侍出现类似中毒症状,口舌麻痹,四肢无力。最近一批入宫的贡瓷,并未经过采办司,由长乐宫一位贵人的近侍,直接从京郊的一处秘窑提走。”
长乐宫!贵人!秘窑!
这分明是绕开了她建立的新规,另起炉灶!
柳青瑶立刻返回断瓷堂,连夜提审了所有采办司的记录。
果然,官方记录中,根本没有这批贡瓷的流转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