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的腕骨上,有一道极深的、陈旧的刻痕,是少年时贪玩,被竹片划伤留下的。
“阿栓……是我的阿栓!”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他嘶吼着,仿佛要呕出心头的血,“他走失前一天,还偷偷塞给我半块麦饼……他说等他挣了钱就回来给我养老……阿栓!”
一声凄厉的哭喊后,老人双腿一软,直挺挺地扑倒在地,当场昏厥过去。
“快!扶赵三爷去休息!”柳青瑶她扶起老人的瞬间,转身面向所有震惊的下属和围观的百姓,顺势朗声宣布:
“即日起,察隐司于府衙前设立‘寻亲台’!凡家中有亲人失踪于盐场周边者,无论年月,皆可携带其贴身衣物、信物,或任何能够证明其身份特征的旧物,前来比对骨骼特征,为亡者认亲归宗!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!
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两淮盐场。
那些被绝望和岁月折磨得麻木的心,重新燃起了火苗。
无数百姓扶老携幼,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。
公堂之外,瞬间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。
有人捧着孩子穿烂了的最后一双布鞋,有人紧紧抱着早已褪色的肚兜,有人则带来了妻子亲手缝制的荷包……他们眼中含着泪,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,只为求一个名字的归位,一个灵魂的安息。
严府。
“混账!”严世坤一掌拍碎了身前的紫檀木桌,面目狰狞,“妖言惑众!一个黄毛丫头,竟敢用一堆枯骨来煽动民心,扰乱纲常!她这是要挖我的根!”
他怒吼道:“来人!调集所有私兵,给我把府衙大门围起来!我倒要看看,谁还敢去认那所谓的亲!”
深夜,数百名手持利刃的精悍家丁如鬼魅般涌上街头,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,杀气腾腾。
百姓们被这阵仗吓得连连后退,寻亲的长队被硬生生截断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,街口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月光下,二十名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悄然现身,为首一人,正是陆远洲。
他们刀不出鞘,仅仅是在街口列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,那股发自骨子里的森然煞气,便让严府的私兵们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。
陆远洲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:“奉圣上密旨,协查钦犯余党。这三百具骸骨,皆为要案人证。谁敢阻拦验骨寻亲,便是包庇钦犯,意图谋逆!”
“谋逆”二字,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私兵的心头。
双方对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,严府的家丁头领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还是咬着牙,不甘地挥了挥手,带着人马如潮水般退去。
柳青瑶立于府衙的台阶之上,冷眼看着他们退走,随即扬声道:“你们可以封住活人的嘴,但你们封不住死人的骨头!它们记得每一记落下的鞭子,每一口被灌下的毒饭,也记得每一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亲人!”
声音落地,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哭声和叫好声,希望的火焰,再次被点燃。
深夜,府衙内堂依旧灯火通明。
“大人!大人您快看!”阿朱的惊呼声打破了寂静。
她正遵从柳青瑶的吩咐,用一台从西洋商人处购得的“显微镜”,对一些关键骨殖进行最后的复核。
柳青瑶疾步走过去,凑到镜前。
只见在某具颅骨的缝合线边缘,赫然附着着几粒极其微小的朱砂颗粒。
那颜色,那质地,与前几日严世坤寿宴之上,那些歌姬舞女们所用的高档胭脂成分,一模一样!
“这不是盐场奴役能接触到的东西。”阿朱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说明……曾有人在极近的距离,俯视过这具尸体!”
柳青瑶的眸光骤然冷冽如刀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。
她猛地回头:“立刻去查,‘镇波窟’被打开,也就是我们发现骸骨的前一天晚上,严世坤的行程!”
片刻之后,属下带回了令人骇然的消息:记录显示,严世坤曾在当夜亥时,独自一人亲临地牢,并且停留了足足半个时辰!
一切都串联起来了!
柳青瑶深吸一口气,回到案前,抓起狼毫笔,饱蘸浓墨,在一份空白奏章上疾书起来。
那奏章的标题,赫然是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
“御史亲临刑场,岂曰不知?”
窗外,一道惊雷炸响,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侧脸和桌案上那本新立的《镇波录》。
在扉页上,不知何时,已用血一般的朱砂,新添了一行森然小字:
“死者开口之日,即是活人伏法之时。”
奏章写就,柳青瑶却没有丝毫松懈。
她走到“寻亲台”前,看着那一张张因希望而发光,又因漫长等待而焦虑的脸庞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赵三爷的幸运,不可能降临在每个人头上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颤抖着捧上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发黄的头发,泣不成声:“大人,这是我女儿的胎发……您看看,能对上吗?”
负责登记的阿朱看着那早已失去生命光泽的毛发,又看了看远处那森森白骨,”
老妪脸上的光,瞬间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