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望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。
寻亲台下,三日三夜,上千颗悬着的心,最终换来的却是十九具冰冷的遗骸确认书。
剩下的,是死一般的沉寂,和不知该飘向何方的魂。
一个汉子死死攥着那张薄纸,上面没有他妻子的名字,他却比看到了名字哭得更凶,因为那意味着无尽的等待,意味着连一抔黄土都无法为她堆起。
他身后,更多的哭声汇成一片悲鸣的海洋,拍打着察隐司冰冷的门楣。
柳青瑶站在高处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知道,冰冷的证据只能证实死亡,却无法安抚人心。
哀恸若不疏导,便会化为怨气,足以冲垮一切秩序。
她转身,声音清冷而坚定:“小满,去把城里最好的纸扎匠人请来。”
不过半日,十艘精致的微型纸船便摆在了她的案头。
船身洁白,仿佛承载着亡魂最后的纯洁。
每一艘船里,都安放着一具按骸骨复刻的微缩模型,旁边是一块小小的姓名牌,以及一张写满了死者生平的薄纸。
纸的末尾,是柳青瑶亲手誊抄的一首《亡者辞》:“你不曾留下名字,但我替你写下了归途。”
她随即下令,七日之后,于早已废弃的运河故道,举行一场盛大的“招魂祭”,遍邀京城所有失踪者家属,共送三百亡灵西行。
消息一出,满城皆惊。
小满带着一身寒气从夜色中潜回,脸色凝重:“司首,密报。严世坤狗急跳墙,打算在祭祀当日安插人手,混在百姓中制造踩踏混乱,而后嫁祸我们察隐司‘妖言惑众,煽动民变’!”
柳青瑶眸光一寒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她非但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看向阿朱:“去,将祭祀的流程、时间、地点,以及需要遵守的秩序规则,印成传单,全城散发。另外,去请各大书院的学子,以‘仁义’为名,请他们届时担任引导者,维护现场秩序。”
阿朱领命而去。
柳青瑶随即换上一身素服,亲自登门拜访了灶户行首赵三爷。
灶户是京城最底层的苦力,这次失踪的三百人中,有近半数是他们的子弟。
看到柳青瑶深夜到访,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起身。
柳青瑶没有多言,只将一卷刻着三百个名字的竹简,郑重地递到他面前:“三爷,我想请您,在祭祀当日,代所有家属,宣读这份《三百失踪名录》。”
赵三爷浑浊的老眼瞬间红了,他枯槁的手抚上那冰凉的竹简,仿佛在触摸一个个逝去的生命。
他哽咽着,声音里是积压了半辈子的悲苦与愤懑:“他们不是数字……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……”老人含泪,重重点头。
七日后,晨雾弥漫,笼罩着运河故道。
河两岸,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,他们尽着黑衣,神情肃穆,仿佛一座座沉默的碑。
柳青瑶一袭白衣素裙,在漫天灰蒙中格外醒目。
她亲手点燃了第一盏引路的河灯,那豆大的火光,在雾气中摇曳,却倔强地照亮了一方水面。
赵三爷拄着拐杖,在阿丑的搀扶下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。
他展开竹简,苍老而沙哑的声音,借着几名书生用内力加持的呼喊,竟清晰地传遍了两岸:“灶户,张二牛,年二十三,为母买药,一去不返……”
每念出一个名字,人群中便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。
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,在赵三爷悲怆的声音里,仿佛重新拥有了温度和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