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王阿妹,年八岁,被拐入役,死于寒冬饥寒。”
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时,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妪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猛地扑倒在地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:“我的阿妹……我的女儿啊!二十年了……娘终于找到你了!”
那哭声仿佛一道命令,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悲伤。
无数人跪倒在地,哭声震天。
阿丑默默走到那老妪身边,蹲下身,用那双比划过无数尸骨的手,笨拙地打着手语。
旁边有识字的人替他念了出来:“他说……她在下面很冷,被欺负……现在,有人为她点灯,她暖和了。”
一句话,让周围的哭声又汹涌了几分。
人们再也控制不住,纷纷点燃了自己带来的纸船,放入水中。
霎时间,成百上千的火光在运河上汇成一条璀璨的星河,载着三百个迟到的名字,缓缓向西流去,仿佛一条通往来世的归途。
岸边一棵柳树下,周文远一身便服,悄然伫立。
他本是奉命前来,一旦发现有“民变”的苗头,便立刻带兵清场。
然而,眼前这一幕,却让他如遭雷击。
这哪里是民变?
这分明是天地间最沉痛的祭奠。
他正要有所动作,衣袖却被一只干瘦的手轻轻拉住。
他回头,是一个盲眼老者,正“望”着他的方向,泪流满面:“这位大人,您也来送送他们吧?我儿子……他没名字,他们都叫他‘哑巴’。可今天,柳大人给他写了名字,还给他写了归途……”
周文远高大的身躯僵立在原地,良久,他缓缓摘下头上的官帽,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路人递来的小船中,亲手将它推入水中。
那顶象征着权力和秩序的官帽,在万千烛火中,随着名为“哑巴”的亡魂,一同漂向远方。
柳青瑶远远望见了这一幕,眼中没有胜负的喜悦,只有一丝悲悯。
她对身旁的陆远洲低语:“人心若醒,牢笼必碎。”
祭祀结束的第二天清晨,紧闭的府衙大门前,竟自发地堆起了数百束带着露水的野花和一撮撮用来辟邪的盐粒。
更有孩童用炭条,在青石板上画满了歪歪扭扭、手牵着手的小人,旁边写着稚嫩的字:“哥哥回家”。
柳青瑶凝视着这番景象,心中百感交集。
就在这时,一名察隐司的探子飞奔而至,神色激动:“司首!急报!昨夜,有人向严世坤府邸的后院荷花池中,投掷了大量纸船!严府家丁扑救不及,纸船大多焚毁,但我们在灰烬中,发现了一片烧得只剩一半的账册碎片!”
探子将那半片焦黑的纸张呈上。
柳青瑶接过,只见上面用上好的徽墨,清晰地写着几个字:“……沉河支出,白银三百两……”
她嘴角的冷笑一闪而逝,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他自己怕鬼,却不知,这世上真正的鬼,都是活人装的。”
无人察觉,在遥远的宫墙一角,一只被火燎过的焦梅簪,正静静地插在石砖的缝隙里。
晨风拂过,吹开其上覆盖的尘土,一行细如蚊足的刻字在微光下若隐若现:“紫禁城,听见了吗?”
柳青瑶缓缓收回望向皇城方向的目光,将那片关键的账册碎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。
这枚碎片,连同三百亡魂的血泪,以及那只来自宫墙的焦梅簪,在她脑海中迅速勾连,一张覆盖京城乃至更高处的巨网,已然显现出狰狞的轮廓。
她知道,这不再仅仅是严世坤一个人的罪恶,而是一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。
她转过身,对陆远洲和集结起来的察隐司众人下达了新的命令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是时候,让所有线索都开口说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