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六颤抖着,从怀中掏出一本被汗水浸透的账册。
“严世坤命你联络京中靠山,意图压本免审,可有此事?”
胡六高高举起那封密信,嘶声道:“铁证在此!”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堂外悲痛的家属,声音陡然拔高,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:“我再问你,那个怀有身孕,被投入狼狗圈的女囚,是谁下的命令!”
这个问题,如同一道惊雷,在人群中炸开。
“啊——”胡六猛地用头撞地,鲜血直流,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,发出了绝望的哀嚎,涕泪横流:“是我不是人!我该死!可我也怕死啊!是严世坤!都是他下令的!他说要杀鸡儆猴,他说那些灶户都是贱命一条!”
三百家属的哭声、怒骂声、诅咒声汇成一片海啸,几乎要将府衙的屋顶掀翻。
公道,在这一刻,以最惨烈的方式,昭然若揭。
朝野震动。
仅仅三日,圣旨便以雷霆之势抵达扬州。
旨意严厉,直斥严世坤“丧心病狂,国之蠹虫”,急召其即刻返京,交由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法司会审!
临行前的最后一夜,严世坤独坐书房。
他没有收拾行囊,而是在火盆中一页一页地焚烧着他私藏多年的名册,上面记录着他与朝中各路神仙的利益往来。
火光跳跃,映着他扭曲而疯狂的脸。
“烧了,就什么都没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忽然,窗外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声。
严世坤猛地回头,只见陆远洲如鬼魅般立于檐下,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。
“你烧得掉纸,”陆远洲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“烧不掉骨。”
严世坤闻言,竟狂笑起来,笑声凄厉如夜枭:“骨头?一群贱民的骨头罢了!陆远洲,你太天真了!我为国库、为陛下的内帑,十年间敛财何止百万?陛下或许会罚我,但绝不会杀我!我于国有功!”
他话音未落,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伴随着一阵清幽的梅香。
柳青瑶踏着月色而入,步履无声。
她的手中,正捧着那根在泥土中埋藏了数年、早已畸形的小指骨。
“你说她是贱民?”柳青瑶的目光比月光更冷,她将指骨举到严世坤眼前,“可她和你一样,呼吸过这世间的空气,感受过日月的温度。她的骨头,在无声地诉说冤屈。而我,”她顿了顿,声音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,“我说得出声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数日后,第二道圣旨昭告天下:一,扬州“镇波窟”乃人间炼狱,有伤天和,即刻废除,以巨石永久封堵地牢入口;二,严世坤革去一切官职,打入天牢,三法司会审后明正典刑;三,诏告天下,今后凡有私设牢狱、草菅人命者,无论品级,一律按谋反论处!
与此同时,另一道敕令让整个官场为之侧目:察隐司正式编入都察院体系,设“提刑司”,总领天下刑狱勘磨,享有跨省调案、风闻奏事、直达天听之权!
赵三爷代表所有灶户,捧着三百死难者的竹简名录,一步一叩首地赶赴京城。
据说,天子在看到名录时,龙颜动容,沉默良久,特批于扬州城南,建“悯亡碑”,将三百人的姓名一一镌刻其上,以警后世。
扬州案,尘埃落定。
庆功之日,无人设宴。
柳青瑶独自一人,登上了运河的堤坝。
晚风吹拂着她的衣袂,她将那本记录了所有罪恶的《镇波录》副本,一页一页地投入了面前的火盆。
火焰轰然腾起,将她的脸映得通红。
恍惚间,她仿佛看见无数模糊的身影从飞舞的灰烬中走出,他们不再哀嚎,不再挣扎,而是沉默地、缓缓地走向了那片无尽的光明。
“值得吗?”阿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,轻声问道。
为了这三百人,得罪了半个朝堂的既得利益者,未来的路只会更凶险。
柳青瑶没有回头,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,遥遥望向北方那片巍峨的宫阙轮廓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:“他们把我当成一把刀,可我要做的,是劈开黑暗的门。”
火光映照在漆黑的运河水面,随着波光荡漾。
忽然,一只被火燎得半焦的梅花簪,不知从何处顺流漂来,正好停在她的脚下。
簪头在焰影中闪烁,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,竟奇迹般地清晰浮现:
“紫禁城,我来了。”
火焰渐渐熄灭,夜色重新笼罩大地。
柳青瑶捡起那支焦黑的梅花簪,指尖冰凉。
她转过身,向着黑暗中的驻地走去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再无半分迷茫,只剩下比寒夜更深的冷静与锐利。
一场扬州的风波已经平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