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隐司设在扬州府衙后院的临时驻地,灯火彻夜未熄。
卷宗如山,每一页都浸透着血与泪。
柳青瑶端坐案前,神情专注而冰冷。
她的面前,摊开着所有拼图的碎片:《镇波录》上那三百个被抹去的名字;《生命轨迹图》上密密麻麻、戛然而止的红线;《鞭打热力图》中那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区域;以及几十份画着红手印、记录着非人折磨的口供。
最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朱砂印——严世坤亲临地牢时,袍角蹭上的铁证。
陆远洲站在一旁,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这些罪证间移动,仿佛一位将军在沙盘上部署着决战的兵力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终于,柳青瑶抬起头,目光清冽如刀。
她取过一张雪白的宣纸,饱蘸浓墨,笔走龙蛇。
她不是在写字,她是在铸剑。
每一个字落下,都带着金石之声,带着三百亡魂的重量。
《请革两淮私狱疏》。
奏章之内,她未用任何华丽辞藻,只以最冷酷的逻辑,将所有证据串联成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,牢牢锁向两淮盐政使司,锁向严世坤。
奏章之末,她以察隐司主事之名,提出三条石破天惊的新政建议:
其一,严禁天下地方官员,无论品级,私设监牢,违者以谋逆论处!
其二,建立全国囚犯登记与家属通报勘验制度,凡收押、转移、释放、死亡,皆需三日内文书通报原籍家属,杜绝人间蒸发!
其三,设立独立盐政巡查使,由察隐司司吏轮值,不受地方掣肘,直属都察院,专司巡查盐务弊案!
写完奏章,她并未立刻封缄。
而是命人取来数份副本,亲自抄录,送往内阁大学士府、六部尚书衙门,甚至通过特殊渠道,送了一份到天下读书人心中圣地——天下学宫。
每一份副本的题签上,都只有她亲笔写下的四个字,笔锋锐利,墨色如血:“此非例外,乃开端。”
这一手,直接将严世坤的退路彻底斩断。
他想将此事压在扬州,压在两淮,但柳青瑶却要将这颗脓疮,血淋淋地揭开在整个大乾王朝的眼前!
消息如风暴般传到严世坤耳中时,他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盏。
奏章已发,走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军驿通道,再无拦截可能。
更可怕的是,那些副本,像一把把尖刀,插进了京城最核心的权力圈层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。
“胡六!”严世坤面目狰狞地嘶吼。
心腹胡六连滚带爬地进来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“狗急了还会跳墙,我严世坤岂能坐以待毙!”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赌徒光芒,“立刻联系京里的恩主,告诉他,我愿出十万两盐引!只要他能帮我做到四个字——压本免审!”
十万两盐引!
胡六的瞳孔骤然收缩,这几乎是两淮盐政一年一半的灰色收益。
他深深叩首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:“小人……遵命!”
然而,当胡六转身走出书房,没入黑暗的瞬间,他脸上的恐惧却被一种决绝所取代。
他没有去寻找信鸽,而是径直走向了城西的一处民宅——察隐司的另一处暗桩。
早在柳青瑶初到扬州时,陆远洲就已经盯上了胡六这个严世坤身边最贪婪也最胆小的走狗。
金钱、威胁,以及一个重新做人的承诺,早已让胡六的忠诚摇摇欲坠。
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他在地牢中亲眼目睹的惨状。
当胡六将严世坤亲笔所写的、许诺十万两盐引的密信交到陆远洲手上时,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还知道一件事。”胡六面如死灰,声音细若蚊蝇,“为了震慑那些不听话的女灶户,严大人他……他曾下令,将一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女囚……活生生……喂了狼狗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陆远洲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。
第二日,扬州府衙公堂之外,人山人海。
三百名失踪灶户的家属,在赵三爷的带领下,沉默地跪在堂外,他们的目光汇聚成一股悲怆而愤怒的洪流。
柳青瑶一身素色官服,端坐堂上,惊堂木一拍,声音响彻云霄:“带人证胡六!”
当胡六被押上公堂,看到堂外那三百双通红的眼睛时,他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“严世坤多年行贿的路线图,你可敢指认?”柳青瑶冷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