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盐运司衙门内,一声脆响,上好的龙泉窑青瓷瓶被狠狠掼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严世坤胸膛剧烈起伏,双目赤红如血,那张平日里还算儒雅的面孔此刻狰狞得如同庙里的恶鬼。
封窟失败的消息像一记重锤,彻底砸碎了他最后的侥幸。
“废物!通通都是废物!”他指着堂下瑟瑟发抖的亲信,唾沫星子横飞,“一个女人,一个丑八怪,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!本官的脸,扬州的脸,都被你们丢尽了!”
恐惧与暴怒交织,让他失去了理智。
他不能再等,不能再让那该死的女人继续煽动下去。
他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茶杯滚落,厉声下令:“传我命令!全城戒严,张贴告示!就说察隐司爪牙柳青瑶,勾结妖人,借尸造谣,意图颠覆扬州,蛊惑愚民!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,能活捉那个叫阿丑的畸形儿,赏银五百两!”
一声令下,整个扬州城风声鹤唳。
衙役们如狼似虎,将一张张写着刺眼黑字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。
然而,严世坤预想中百姓争相告密的场面并未出现。
人们围着告示,指指点点,脸上却写满了鄙夷与不信。
城南的市集里,一个头戴灰布包巾、身穿粗布衣裳的卖菜妇人,正蹲在自己的菜摊后,竖着耳朵倾听旁边茶摊的议论。
这妇人正是乔装打扮的小满。
“啧啧,说那柳姑娘借尸造谣,你们信吗?”一个喝着粗茶的船工撇嘴道,“我可亲眼见了,那女尸舌头都没了,怎么造谣?用喉咙眼说话吗?”
旁边一个老汉敲了敲烟杆,压低声音:“邪乎的在后头呢!我侄子是衙门里的仵作,他说那柳姑娘只瞧了瞧骨头,就说出那人是淹死的,还吃过什么米,什么菜,一字不差!这本事,可不是骗人能骗出来的。”
“就是!严大人这是心虚了!镇波窟里到底藏了什么,他不敢让咱们知道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小满的心也跟着一下下猛跳。
她悄然收了摊,脚步轻快地穿过小巷,回到察隐司的临时据点。
见到柳青瑶,她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,激动地禀报:“姑娘,您听我说,百姓信您!这份信任,不在衙门贴的告示上,不在官老爷的嘴里,它在老百姓的骨子里!”
柳青瑶静静听着,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。
民心可用,时机已至。
她知道,必须趁着这股信任的烈焰尚未冷却,点燃那最后一把,也是最关键的一把火。
她转向一直侍立在旁的阿朱:“阿朱,将《镇波录》中那些繁复的卷宗记录,精简成十页。剔除所有生涩言辞,配上最直白的图画,画出白骨,画出铁链,画出那些人名前的‘柒’字烙印!”
随后,她又看向小满:“去城西找那家最穷的书坊,用最粗糙的纸,最便宜的油墨,给我连夜翻印一千份!”
命令一下,整个据点都高速运转起来。
阿朱通宵达旦,将血淋淋的真相浓缩于图文之间。
每一册的末页,都印着柳青瑶亲手写下的一首《亡者辞》:“你不曾留下名字,但我替你写下了归途。”那笔迹,清隽中透着一股刺破黑暗的决绝。
千份册子很快印好,墨迹未干便被交到了一群早已义愤填膺的书院学子手中。
他们化整为零,沿着繁忙的运河水道,将这些薄薄的册子悄无声息地散播出去,如同一颗颗投入江南水网的火种。
同时,柳青瑶给了小满一个更凶险的任务。
小满再次乔装,这次是应征严府帮厨的乡下丫头。
她手脚麻利,人又“憨厚”,很快便混进了严府的后厨。
当晚,严世坤为安抚手下,大排筵宴。
趁着前厅觥筹交错、后厨人仰马翻的混乱,小满将数十份卷好的小册子,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那些准备离府的仆役、管事的衣物夹层、包袱角落。
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
不出三日,一场风暴以扬州为中心,席卷了整个江南。
各地的茶楼酒肆,竟兴起了一种怪异的新风俗:食客们落座,不聊风月,不谈生意,而是饭前必讲一段《镇波录》里的故事。
那些被简化过的图文,冲击力远胜千言万语。
孩子们甚至将它编成了童谣,在街头巷尾拍手传唱:“镇波窟,黑如墨,大人笑,小人哭。白骨头,问缘由,严家盐,带血流!”
更有激进的盐工,趁着夜色在各处码头的墙壁上用石灰涂写下三个大字——“查严世坤”。
巡兵前脚刚用白灰刷掉,第二天清晨,新的字迹又在旁边出现,仿佛从墙壁里渗出来一般,充满了不屈的怨气。
这把火,终究是烧出了江南。
一匹快马自京城驿馆狂奔而出,送来一则惊天消息——某位刚从两淮巡视返京的御史,在入城检查时,竟从其行李夹层中搜出半本残破的《镇波录》。
此事一出,据说内阁几位阁老彻夜未眠,整个朝堂为之震动!
严世坤彻底慌了。
他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到如此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