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不是民变,这是在动摇国本!
他将自己锁在书房,面如死灰。
许久,他唤来最信任的心腹胡六,声音嘶哑地命令:“快!去地窖!把所有……所有跟‘柒字号’有关的账册、名录,一把火,全都给烧了!烧得干干净净,片纸不留!”
胡六领命而去,但他的脚步却异常沉重。
这些天,那些图册上的白骨和童谣里的哭声,夜夜在他梦中回响。
他也是穷苦出身,他的亲人也曾是盐工。
他走到漆黑的地窖口,闻着那股熟悉的陈腐气味,良心头一次感到了针扎般的剧痛。
他按照严世坤的吩咐,将一箱箱账册堆在了一起,泼上火油。
然而,在点燃火折子的那一刻,他犹豫了。
他看了一眼通往街面暗巷的通风口,一咬牙,悄悄将堵着通风口的石板挪开了一道缝隙。
火焰“轰”地一声燃起,瞬间吞噬了那些罪恶的记录。
但与此同时,一股夹杂着纸张、墨锭和陈年血腥味的浓烈黑烟,顺着那道缝隙,如同一条黑色的毒龙,直冲街巷!
“走水了!严府走水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,原本只是在严府外徘徊观望的百姓瞬间被黑烟吸引。
他们越聚越多,有人指着那滚滚浓烟,大喊:“不对!这不是普通烧东西的烟!我闻到了,是烧纸的味道!”
“他在销毁证据!”
人群的怒火被彻底点燃。
他们自发地聚集起来,用石块,用木棒,用血肉之躯,疯狂地冲击着严府那扇朱漆大门。
“轰隆”一声,大门被撞开,愤怒的人潮涌了进去,直奔冒出黑烟的地窖。
他们不顾烈火,砸门抢出那些尚未烧尽的纸灰和残片。
一名拄着竹杖的盲眼老者,被人搀扶着上前。
他抓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纸灰,凑到鼻尖,深深一嗅,浑浊的眼眶里竟流下两行热泪。
他用颤抖的声音,向着所有人嘶喊:“我闻出来了……这是上好徽墨混着桐油的味道,是人名册的味道……里头,还有血腥味啊!”
“轰!”人群彻底炸开了。
悲愤的情绪达到了顶点。
他们从附近寿材铺里抬出数口空棺,将那堆象征着无数冤魂的纸灰庄重地放入其中,然后抬着棺材,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,浩浩荡荡地涌向应天府衙门,在衙门前,他们放下棺材,黑压压地静坐下来,无声的抗议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。
那一夜,扬州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却又暗流汹涌。
察隐司据点内,柳青瑶凭窗而立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。
忽然,门缝下被塞进了一样东西。
陆远洲警觉地拾起,竟是一张被火燎得焦黑卷曲的纸片。
纸片上,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用朱砂写就的名字,而每个名字前,都有一个“柒”字的烙印——这竟是“柒字号”控制网名单的残页!
陆远洲将纸片翻过来,瞳孔骤然一缩。
纸片背面,有人用炭笔,潦草而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小字:“紫禁城里,也有人怕这火烧起来。”
柳青瑶接过纸片,指尖传来微弱的灼痛感。
她凝视着那行字,良久,缓缓呼出一口气,对身边的陆远洲低声说道:“他们怕的,不是我们揭了两淮的黑幕。他们是怕这把火……会一路烧上去,照进那高高的宫墙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风雨骤至。
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,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电光石火间,陆远洲眼尖地看到,据点屋檐的瓦楞之间,不知何时,竟静静地插着一支被火烧过的焦黑梅花簪。
簪身上,似乎刻着细小的字,在雷光中一闪而过。
柳青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心头猛地一震。那支簪子,她认得。
她推开窗,不顾狂风暴雨,伸手取下那支焦梅簪。
借着屋内微弱的烛火,她看清了上面用针尖刻下的四个字。
“该进宫了。”
风雨拍打着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嘶吼。
柳青瑶握紧了那支冰冷的簪子,目光穿透了重重雨幕,望向遥远的北方。
扬州这场大火,终是惊动了天下棋局的执子之人,只是不知,即将到来的,是救赎的甘霖,还是另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