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她瞬间明白了。
萧厉不是在单纯地泄愤杀人,他是在用一场场血腥的仪式,重演,或者说,是在向世人宣告一场被朝廷刻意抹去、尘封多年的“公开处决”!
她没有片刻耽搁,立刻备马,直奔城外一处破败的义庄。
这里,住着一位早已隐退江湖的传奇人物——刑名师爷,郑一刀。
老人已经风烛残年,一双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。
当他听完柳青瑶的来意,看到她摹画出的“断龙令”烙印图样时,浑浊的老眼陡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。
他颤抖着从床底拖出一个尘封多年的木箱,翻开一本页脚泛黄卷曲的手札。
“没错……就是它……就是它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二十年前,萧家满门十二口,就是我验的尸。我一辈子都忘不了……他们每一个,舌根都是断的,是被人强行割断,喊不出声,只能活生生看着自己的亲人被一个个斩首,才能闭眼!”
他指着那烙印图样,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穿纸背:“刽子手用的是宫里传出来的‘三刀断喉法’,一刀恐吓破胆,二刀断管见血,三刀抽骨毙命!这‘断龙令’烙印的深浅、火候、角度……和当年萧家人身上的伤口,一模一样!”
话音未落,郑一刀猛地瞪大眼睛,一口气没上来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在彻底昏厥过去之前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报仇……别救他……”
柳青瑶心中巨震,来不及多想,立刻返程。
然而,就在马车行至一处偏僻的林间小道时,杀机骤现!
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林中扑出,手中闪着寒光的,竟是军队制式的钩镰枪!
冰冷的枪头直取马车车厢,分明是要将里面的人连人带车一起绞碎!
电光石火间,柳青瑶反应快如闪电。
她猛地一蹬车厢内壁,身体如狸猫般蜷缩,借着钩镰枪刺破车厢的瞬间,从破口处翻滚而出,狼狈却精准地落入了路边的沟渠之中!
“人跑了!”黑衣人怒喝一声,调转马头。
就在他们搜寻的瞬间,柳青瑶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包早已备好的石灰粉,迎风一撒!
“啊!”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,双眼被迷,惨叫着勒马。
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,柳青瑶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出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从车厢残骸中捡起的短刀。
寒光一闪,她没有攻人,而是反手割断了其中一匹受惊战马的马缰!
那战马吃痛长嘶,彻底失控,疯狂地冲撞向自己的同伴。
一时间,人仰马翻,乱成一团。
柳青瑶趁乱夺路而逃,脱险之后,她才发现,自己刚才滚落时,无意间抓到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脚踝。
而在他的靴底,她看到了某种特制的铁掌纹路——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莲花状花纹,与阿木在她面前演示模仿步态时,那诡异的落足痕迹,完全一致!
夜,深沉如墨。
柳青瑶回到府衙,彻夜未眠。
她提笔疾书,将所有线索串联成文——《断龙案始末疏》。
文中附上了阿木与刺客的步态比对图,附上了破译的蜡丸密文,附上了西市旧刑场的坐标,更附上了郑一刀关于“三刀断喉法”的证词。
天亮时分,她将这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奏疏,一式数份,分别抄送六部九卿以及天下学宫。
在题签上,她只写了八个字:“非江湖仇杀,乃国殇再现。”
这盘棋,她要让整个天下都来看!
就在同一夜,隔壁的房间里,一直高烧昏迷的陆远洲猛地从床上坐起,双目赤红,状若疯癫。
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,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:“师父!我不该穿这身飞鱼服!我不该!”
话音未落,他“哇”的一声,呕出一大口暗黑色的瘀血。
在他痉挛抽搐的手中,死死攥着半块早已褪色发白的布条,上面用血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厉”字。
柳青瑶推门而入,握住他冰冷刺骨的手,目光却望向了窗外。
暴雨如注,狂风呼啸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颠覆。
她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陆远洲说,又像是在对这苍天说:“你说你要唤醒他,可你忘了,真正该醒的,是这个让忠臣变疯子的世道。”
雨水顺着屋檐汇聚,形成一道水流,冲刷着檐角的尘埃。
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焦梅簪,被水流带动,从缝隙中滑落,叮咚一声,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簪尾在昏暗的雨幕中,若隐若现地刻着一行细小的字:执刀之人,也该偿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