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他猛地睁开双眼,所有的迷茫与痛苦都被一种决绝的锋芒取代。
他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好。我要亲自去见他。”
柳青瑶准其所请。
但她转身的瞬间,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。
她秘密调动了察隐司所有精锐,以及一部分绝对忠于她的锦衣卫高手,如一张无声的巨网,悄然撒向了西市那片早已荒废的旧刑场遗址。
同时,她让小梅放出一个消息,如同一颗投入浑水的石子:“陆指挥使为昔日恩情所困,心魔难除,将于子时三刻,独自一人,前往西市刑场旧址,与‘断龙令’做一了断。”
是夜,风雨交加,电闪雷鸣。
旧刑场的高台上,陆远洲一袭飞鱼服,身姿笔挺如枪,任凭狂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。
子时三刻,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踏着泥泞而来,正是萧厉。
他手持那把染血的断刃,身后,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死士如幽灵般悄然散开,将整个刑台包围。
“你还配穿这身衣服?”萧厉的声音比风雨更冷,充满了失望与鄙夷。
陆远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默默地解下腰间那块象征着锦衣卫最高权力的指挥使腰牌,轻轻放在身前的石案上。
“从今往后,”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雨,“它只认大明律法,不认私人恩情。”
话音落,两人同时动了!
刀光与断刃在电光火石间悍然相撞,迸发出的金铁交鸣之声,仿佛要撕裂这片夜幕!
就在此刻,柳青瑶冰冷的声音自暗处响起:“放!”
一声令下,刑场四周轰然亮起数百支火把!
熊熊的火光瞬间驱散了黑暗,也照亮了周围的景象——那不是荒草,也不是废墟,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碑林!
每一块冰冷的石碑上,都用朱砂血淋淋地刻着一个名字,正是当年被萧氏一案牵连,冤死于此的数百名官员!
萧厉的瞳孔在看到那片碑林的瞬间,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。
他手中那把从未动摇过的断刃,第一次,微微颤抖起来。
柳青瑶自阴影中缓步走出,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,那是郑一刀用尽心血整理出的《萧氏冤录》。
“你说要用血唤醒世人,可他们已经醒了。”她的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,“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你还要继续做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,还是回来,当那个教出陆远洲的师父?”
话音未落,一道惊天动地的巨雷从天而降,不偏不倚,正好劈在刑场山顶一座残破的功德碑上!
碎石崩裂,泥土飞溅,一块深埋土中、早已锈成青黑色的“贞”字铜牌,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从地底震出,死死嵌入了碑面!
同一瞬间,数百里外的紫禁城深处,太和殿的飞檐翘角之上,一只被风雨冲刷得毫不起眼的焦梅簪,正静静地插在瓦缝之间。
当那道照亮天地的雷光划过,簪尾在昏暗的雨幕中,若隐若现地刻着一行细小的字,清晰地浮现了出来:
紫禁城,门开了。
风雨骤歇。
但京城的空气中,却弥漫开一股更加诡异的气息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江水的咸腥与某种油脂的刺鼻气味,仿佛从极遥远又极切近的地方传来,无孔不入。
柳青瑶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远比萧厉的复仇更加庞大、更加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。
这不是雨后的清新,而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,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一场足以将整个京城,乃至天下都拖入火海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