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如刀,刮过西峰烽台的断壁残垣。
柳青瑶一声令下,亲兵们挥舞着铁镐,毫不犹豫地砸向那坚逾顽石的烽台地基。
冻土层层迸裂,发出沉闷的呻吟,仿佛在守护着一个沉睡了太久的秘密。
当镐尖触碰到一块坚硬的异物,发出一声刺耳的“铿锵”之音时,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尘土被小心翼翼地拂去,一块厚逾半掌的玄铁板,森然躺在三尺之下的冻土之中。
它通体黝黑,表面平滑无奇,唯有翻转过来时,所有人才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板底之上,竟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细如蚊足的波纹线,繁复交错,毫无规律可言,看得人眼晕目眩。
柳青瑶的目光落在了胡哨儿身上。
这个能听懂风语、能感知地脉震动的奇人,是眼下唯一的希望。
胡哨儿深吸一口气,褪去手套,苍白修长的手掌缓缓贴上了那冰冷刺骨的玄铁板。
他闭上双眼,眉头紧锁,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许久,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满是惊骇与狂喜的复杂光芒。
他抓过一旁的笔,在一张铺开的羊皮上,颤抖着写下一行字:“这是……《折杨柳》曲谱节奏。”
《折杨柳》!
柳青瑶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一首简单的边塞曲,而是北境军中流传最广、变奏最多的号角曲!
她猛然转身,厉声下令:“取来北境五年内所有烽燧点燃记录,特别是误燃记录,一字不漏!”
军令如山,片刻之后,厚厚的卷宗堆在了她的面前。
她亲自执笔,将胡哨儿“翻译”出的节奏与那些被标记为“误燃”的烽火记录一一对照。
一个惊人的规律浮现在眼前:每一个“误报”军情的夜晚,都有一支看似不起眼的商队,经由黑石山口出境。
而那个山口,正是阿兰在招供状上画出的、与敌国接头的秘密路线!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卷起漫天雪尘。
陆远洲翻身下马,一身飞鱼服沾满了征尘与血腥气,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柳青瑶面前,没有半句废话,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案上。
“按你的指示,我们突袭了那支驼队。”他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查获了一批夹层货箱,里面全是这个。”
包裹打开,几十个油纸包散落出来,每个纸包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串相同的数字序列。
更让柳青瑶心惊的是,当陆远洲翻开其中一张油纸的背面,一个极其隐晦的火漆暗纹赫然在目——那是内廷尚药局的标记!
陆远洲的眼神锐利如鹰:“柳将军,这不是简单的边军叛乱。是有人借军情之名,行军国之实,走私朝廷严控的毒药,同时传递着杀人密令。”
寒意,顺着柳青瑶的脊椎一路攀升。
事情的严重性,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她带着那份冰冷的物证,再度走进了关押周慕云的囚室。
阴暗的牢房里,昔日那个风骨清隽的文士蜷缩在墙角,面容枯槁,口中正颠三倒四地喃喃背诵着《女诫》全文,神情癫狂而虔诚。
柳青瑶没有说话,只是将一份母亲手稿的摹本,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破旧木桌上。
那熟悉的字迹,仿佛带着母亲指尖的温度。
“你说,你做这一切,是为了替她正名。”柳青瑶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锥子,狠狠刺入周慕云的耳中,“可你知不知道,她当年费尽心血教我这套暗号,不是为了让我号令天下,也不是为了让她名留青史,只是为了让她的女儿,能在这吃人的乱世中活下去。而你,却拿它当成了你的杀人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