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,冷硬如铁。
柳青瑶的目光比风更冷,她死死盯着铁匠铺里那个名叫石头的少年,以及他手中那支刚刚成型的箭头。
空气中弥漫着炽热的铁腥味,每一次锤击的巨响都仿佛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那节奏太诡异了,轻灵而急促的七次敲击,紧跟着是三下沉重如山岳的顿挫。
每一次循环,都像一首无声的战歌,激昂又悲怆。
这节奏,与她贴身佩戴了十几年、父亲留下的那枚护身符上的刻痕,一模一样!
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截用油布包裹的断箭,正是那支从死囚身上找到的证物。
她将断箭与石头刚刚锻打的箭头并排放在铁砧上。
在昏暗的火光下,两支箭头的弧度、锋刃的倾角,甚至连经过岁月侵蚀后锈迹蔓延的方向,都像是出自同一个模子,同一个执念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柳青瑶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叮当的铁器碰撞声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这套锤法……是谁教你的?”
少年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,他抬起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,眼神里满是惊疑和一丝茫然。
他看了一眼柳青瑶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箭头,讷讷地回答:“这是……祖上传下来的话,我爹教我的时候说,这是咱们家的根本,不能忘。他说:‘柳家器,心为模,七锤定魂,三锉封魄’。”
柳家器!
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,在柳青瑶脑海中炸响。
周围的将领们也瞬间变了脸色,他们都知道,柳帅不仅是统帅,更是北境军械督造的第一人。
“好一个‘柳家器’。”柳青瑶眼中寒光一闪,她没有再追问少年,而是转向众人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我要他,当着所有人的面,重铸一支一模一样的断箭!”
她环视四周,目光如刀:“小满,备油纸,备炭粉!我要将从选料、加热、锻打到淬火的每一个步骤,都给我拓印下来,作为呈堂证供!”
命令下达,无人敢不从。
少年石头虽然紧张,但在柳青瑶锐利的目光下,只能依言行事。
他重新选了一块铁料,熟练地送入炉火。
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专注的脸,那奇异的锤击节奏再次响起。
“铛铛铛铛铛铛铛!”七声轻响,如雨打芭蕉。
“咚!咚!咚!”三声重击,如战鼓擂动。
一旁的小满早已准备妥当,她用浸了油的厚纸,在每一次关键塑形后迅速压在滚烫的铁器上,再撒上细腻的炭粉,一个清晰无比的轮廓便被永久地留存下来。
这是军中最古老也最可靠的记录军械形制的方法。
半个时辰后,一支崭新的箭头在刺啦的水汽声中完成淬火。
柳青瑶亲手接过,将其与那支作为物证的断箭并排放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案台上。
她伸出纤长的手指,依次点过两支箭头,声音清冷而决绝,响彻整个铁匠铺:“诸位请看,这两支箭,不仅出自同一套锻造手法,拥有完全一致的匠人习惯,甚至根据炭火拓印出的火星纹理判断,它们极有可能出自同一炉火的余温!”
她猛地转身,凌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:“你们告诉我,这是巧合吗?”
不等任何人回答,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,那不是软弱,而是极致的愤怒与悲痛:“你们可知道,我父亲在天牢的最后七年,每天用沉重的镣铐刮擦墙壁,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吗?也是这个节奏——七轻三重,七划一停,三划收尾!这不是什么锻造工艺,这是我柳家的家训!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!”
此言一出,石破天惊!
在场的将领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个传承百年的锻造秘法,一个名帅七年的狱中悲鸣,此刻通过一支小小的箭头,被血淋淋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这其中隐藏的真相,令人不寒而栗。
几乎就在柳青瑶在铁匠铺取得突破的同时,小满和陆九的调查也传来了惊人的消息。
小满在一堆被忽略的元帅府杂役口供中,拼凑出了一个关键信息:大元帅萧承志,每逢月初七,都会亲自去祠堂,焚烧一批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