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雪仿佛有了灵性,随着那份铜箔名单副本传遍七镇,呜咽之声愈发凄厉。
无数须发皆白的老卒,在冰冷的营房前,在荒芜的哨塔下,对着北天长跪不起。
他们浑浊的老泪砸在冻土之上,瞬间凝结成冰,口中喃喃自语,嘶哑的哭声连成一片:“三十年了……三十年的冤魂……今日终得见天日!”
这震动整个北境的哀嚎,却未能让柳青瑶有片刻的停歇。
胜利的喜悦并未冲昏她的头脑元帅府的书房内,灯火彻夜未熄。
她面前摊开的,正是那部尘封已久的《北境忠魂录》原始战报残卷。
这些残卷,有的被火烧得只剩焦边,有的被水浸得字迹模糊,每一页都散发着陈腐与血腥的气味。
她的指尖如蝶翼般拂过粗糙的纸面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忽然,在一页记录雪谷口战役的焦黑文书背面,她的动作顿住了。
那上面,有一片极淡、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痕迹。
若非烛火摇曳,光影变幻,根本无从察觉。
她心中一动,立刻命人取来上好的木炭,研磨成最细腻的炭粉。
小满小心翼翼地将炭粉轻柔地洒在血痕之上,再用羽毛轻轻扫去浮尘。
奇迹发生了,在炭粉的附着下,一行以血为墨写下的歪斜小字,如鬼魅般从纸张深处浮现出来——
“吾等死不足惜,唯惧史册无名。”
短短十二个字,仿佛十二柄淬血的钢针,狠狠刺入柳青瑶的心脏。
这绝望而悲壮的呐喊,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,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她猛然攥紧了拳,一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那是父亲被押入囚车前,隔着重重卫兵,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青瑶,记住,爹若身死,必有人焚衣祭我。那不是祭我,是祭他们!”
“他们”是谁?
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念头疯长而出。
她霍然起身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小满!立刻去查!调取元帅府这二十年来,所有祭祀典礼的祭品清单!特别是每年父亲出事那天的‘代祭日’!”
小满不敢怠慢,连夜撬开了元帅府档案库的尘封大门。
在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里,她果真翻出了一本本记录着祭祀用品的清单。
大部分都是寻常的纸钱、香烛、祭酒。
然而,在每年“代祭日”那天的清单末尾,都有一个毫不起眼的条目,被潦草地标注着——“旧铁甲一副”。
铁甲?谁会用铁甲作为祭品?
答案已呼之欲出。
柳青瑶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她不再等待,亲自佩剑,率领一队最精锐的察隐司校尉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直扑元帅府深处的祠堂。
守卫祠堂的萧家亲兵还未反应过来,便被悉数制服。
祠堂内阴森肅穆,供奉着萧家历代先祖的牌位。
柳青瑶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,径直走向那张最核心的紫檀木供桌。
她不顾礼法,一脚踹开桌前的蒲团,亲自上手,沿着桌沿一寸寸地摸索。
终于,在供桌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,她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。
用力按下!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供桌的桌面竟缓缓移开,露出了一个深邃的暗格。
暗格之中,静静躺着一只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箱,箱体上甚至还凝结着暗褐色的血块。
石头和几个校尉合力将铁箱抬出,用战刀撬开早已锈死的锁扣。
箱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箱内,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绝世秘籍,只有一件被胡乱叠放的残破铠甲。
柳青瑶伸手,将那件铠甲缓缓提起。
铠甲的样式古朴厚重,伤痕累累,刀劈斧砍的痕迹遍布全身。
尤其在双肩肩甲的位置,表层的布料和皮革早已腐朽殆尽,露出了最内层的衬里。
当看清内衬的瞬间,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内衬,而是一整片用鲜血书写的“血布”!
密密麻麻的血字,层层叠叠,如同赤色的蚁群,爬满了每一寸空间。
那些名字,笔画或深或浅,或潦草或工整,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生命最后的力气镌刻而成。
随行的仵作立刻上前,用银针蘸取血迹化验,片刻后,他脸色惨白地禀报:“大人……这……这血液至少来自三十余具不同的个体。而且,书写的墨迹也非寻常,是用烧焦的骨炭混合鲜血写就……”
骨炭混血!
柳青瑶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早已干涸的名字,许多名字,她无比熟悉,正是铜箔名单上那些被标注为“失踪”或“叛逃”的将士!
她的心在滴血,仿佛能感受到他们临死前,用同袍的骨血,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时的不甘与悲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