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声音嘶哑,低声问向一旁脸色同样煞白的石头:“这甲……是谁穿的?”
少年出身将门,对北境军中了如指掌。
他嘴唇颤抖着,眼中满是惊骇与崇敬:“回大人……这是‘统护甲’,是……是当年为大军断后的三百骑的统护甲!只有他们那一任的主帅,才有资格披上!”
夜,更深了。
小满将血衣上的名字一一拓印下来,连夜与所有档案进行比对。
忽然,她发出了压抑的惊呼。
柳青瑶闻声而至,只见小满指着其中一个名字:“大人,您看这个署名!”
那个名字是“李大根”,平平无奇。
但特殊的是,这三字的最后一笔,那捺画的收尾,竟如刀锋般锐利勾挑,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杀气。
“这个笔迹……”柳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,“和我们在大牢里,那个投诚的边卒临死前用指甲在墙上刻下的名字,一模一样!”
更令人发指的还在后面。
小满调出了户部的粮册,声音都在发抖:“大人,您看!这个李大根,战报上记载,他本应在嘉靖十四年冬,战死于雪谷口。可是……可是户部的粮册显示,他名下的口粮,一直到次年六月,都还有人签字支领的记录!”
一瞬间,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。
一个横跨二十年,用无数忠魂的姓名和鲜血构建的惊天骗局,轰然曝光!
柳青瑶的眼中燃起滔天怒火,那不是忘了这些兵,也不是史官的疏漏!
“大人,”小满颤声道,“他们……他们是拿这些死人的名字,冒领了整整二十年的军饷!”
次日清晨,柳青瑶当机立断,下达了一道震动全军的命令。
她在校场正中央,连夜筑起一座三丈高的黑色高台,命名为——“铭名台”。
旭日东升,血色的铠甲被高高悬挂在旗杆顶端,迎着凛冽的寒风,如同一面无声泣血的战旗。
全军将士肃立台下,鸦雀无声。
萧承志也被五花大绑,押至台前,他看着那件熟悉的铠甲,一张脸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
“石头!”柳青瑶清喝一声。
少年手持一对玄铁重锤,走上高台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起了柳家祖传的“回音锻法”,以一种独特的韵律,猛地敲击在铁甲的边缘!
“铛——!”
一声奇异的颤音扩散开来,这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凡间,而是来自九幽黄泉。
在“回音锻法”的催动下,铠甲内部因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应力,与血字中蕴含的怨念产生了共振。
洒在铠甲上的炭粉,随着这独特的颤音,竟在甲片上显影出一道道诡异的波纹图谱。
图谱不断变幻,最终,竟自动排列成一段段断续的遗言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无声地呐喊:
“……大雪……没膝……突围时……身中三箭……”
“……未退……一步……将军……请归我名……”
“……儿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全场死寂,只有风声呼啸。无数铁血男儿,在这一刻潸然泪下。
当夜,风雪再起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柳青瑶独坐帐中,亲手整理着《北境忠魂录》的终稿,要将每一个名字,都重新镌刻上去。
忽然,帐外传来骚动,紧接着是卫兵的呵斥与一个老迈而凄厉的哭声。
柳青瑶皱眉走出,只见雪地里,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卒正死死抱着卫兵的腿,跪地不起。
他满脸泪痕,手中高高捧着半块被烧得焦黑的腰牌,泣不成声:“大人!让我见柳大人!小人……小人是当年三百骑最后一人……我们没逃,也没降!我们战到了最后……只是……只是没人肯说啊!”
柳青瑶心头剧震,快步上前,亲自扶起老卒。
她接过那半块滚烫的腰牌,翻至背面,借着帐内的油灯火光烘烤。
随着温度升高,腰牌背面,一行用针尖刻下的、细如发丝的刻痕,缓缓显现。
“父名柳正渊,女名青瑶。若有后人,持此牌,寻我骨灰坛。”
那一瞬间,仿佛整个世界的风雪都灌入了柳青瑶的胸膛。
她双膝一软,缓缓跪倒在雪地之中,将那块带着父亲体温的腰牌,死死贴在自己冰冷的额头上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,滚烫地砸在雪中,瞬间消融。
也就在此时,远处沉寂了二十年的烽燧台上,一道、两道……直至第七道烽火依次燃起。
紧接着,在七道白焰之上,一道从未有过的、更为炽烈的第八道白焰,冲天而起!
那仿佛是死去的灵魂,终于学会了如何为自己点燃照亮归途的火。
校场之上,被押回营帐的萧承志,透过窗户的缝隙,死死盯着那件在风中飘荡的血衣,又看了看天边那道刺眼的第八道烽火。
他惨白的脸上,恐惧和怨毒在疯狂交织,最终,一切情绪都消失了,化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死寂的平静。
那双眼睛里,再无一丝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