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天,一夜之间,变了颜色。
并非天有异象,而是人心变了。
柳青瑶的命令,被察隐司这架高效而冷酷的机器执行得不差分毫。
第一缕晨光尚未撕破天际,三大报房的刻版师傅们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来人扔下几卷厚厚的纸,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,只留下一句话:“印这个,就当是加印的春联祥瑞图,天亮前全城都要看到。”
师傅们展开纸卷,本以为是“迎春接福”之类的陈词滥调,却瞬间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上面没有一个喜庆字眼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幅用炭笔勾勒、细节骇人的图样。
有被剜去双目、掌心却紧攥着北境铜钱的女尸;有被标注出每一个穴位、旁边用血红小字写着“九穴封音术”的人体经络图;还有一张所谓的“宁心散”药方,末尾用触目惊心的大字写着配料——“取十五至十八岁女子胫骨,煅烧七日成灰,和以忘忧草,可安神。”
最底下,是一段用稚嫩笔迹誊抄的口述,寥寥数语,却字字泣血:“娘,我好疼……他们用剪子……剪我的舌头……我再也叫不出娘了……”
这张纸,比任何檄文都更具杀伤力。
它不讲大道理,只陈述事实。
而事实,最是刮骨剜心。
天光大亮,整个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锅滚油。
那些被伪装成“春联”的“真相帖”,随着卖报童的吆喝,随着早起买菜的主妇,随着赶着上工的匠人,病毒般扩散开来。
“听说了吗?那些贵夫人们熏的香,不是什么奇楠沉水,是烧死丫头的骨灰!”
“何止啊!我家邻居的远房侄女,七年前送进尚书府当差,再没出来过,尸首是在京西一口井里捞上来的,眼睛都没了!”
“造孽啊!难怪那些大户人家的丫鬟一个个都跟哑巴似的,原来是舌头被剪了!”
流言如燎原之火,一夜之间席卷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恐慌、愤怒、与一种奇异的兴奋交织在一起,将矛头直指那座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礼部尚书府。
府内,郑氏已经两天没有合眼。
她把自己关在内室,一连烧了三炉“宁心散”,可那曾经能让她心如止水的香气,此刻闻在鼻中,却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焦尸味。
她总觉得耳边有无数细碎的哭声,像虫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钻。
“去!把各地静音坊的名册都给我清点一遍!快去!”她声嘶力竭地对心腹嬷嬷吼道。
结果让她如坠冰窟。
名册上登记的七处“静音坊”,竟有五处彻底失去了联络。
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,她藏在妆匣暗格最深处,那枚象征着最高权限的“金丝令·壹号”,不翼而飞!
“谁!是谁给她们说话的胆子?!”郑氏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话音未落,门边侍立的贴身丫鬟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:“夫人……我也是……我也是东巷张家的女儿……我姐姐……当年就是被送进了静音坊……”
这句话,成了压垮郑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吞噬,尖叫一声,抓起妆台上那把裁制金丝的银剪,就朝着丫鬟的心口狠狠刺去!
“你敢背叛我!”
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闪入,快得不可思议。
林婉儿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内,一把抓住了郑氏的手腕,力道之大,竟让郑氏痛呼出声。
银剪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夫人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她松开手,捡起那把银剪,轻轻放回郑氏面前,“你说我们都是笼中鸟,可你忘了,鸟急了,也是会啄人的。”
她直视着郑氏布满血丝的眼睛,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
正是那枚完好无损的“金丝令·壹号”。
紧接着,她又拿出了一张绘制精密的地图,上面赫然标出了全国七处“静音坊”的准确位置,甚至连每一处的守卫轮换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林婉儿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却像一把刀子,精准地剖开了郑氏最深的恐惧,“你怕一旦真相败露,你就会像当年那位主子一样,被当成疯子,活活烧死在掖庭宫的火里。可现在,不一样了。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了。”
郑氏死死盯着那枚令签和那张地图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