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小满的身影出现在了京城西角一条不起眼的匠人巷。
巷子深处,一间终年弥漫着木屑与墨香的铺子里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,用一把细小的刻刀,在一块枣木上雕琢着精细的纹路。
“周师傅。”小满轻声唤道,将用油纸细心包好的残稿递了过去。
被称为周师傅的老刻工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小满的一瞬,闪过一丝了然。
他放下刻刀,颤巍巍地接过纸包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当那焦黑卷曲、带着血痕的纸角映入眼帘时,老人的手猛地一抖。
他捧着那片脆弱的残稿,凑到昏暗的油灯下,浑浊的老泪竟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砸在积满灰尘的案板上。
“这字……这字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声音哽咽,“像,太像了……像极了柳大人当年的手笔……”
老人抬起布满皱纹的脸,看向小满,眼中满是追忆的悲伤:“大人在时,常与老朽探讨碑文拓印之法。他说过,这笔锋,是他毕生心血所凝,更说……‘吾女聪慧,必续此志’。”
他的指尖,如触摸稀世珍宝般,轻轻划过一处转折的笔锋。
“你看这里,”他指着一个几乎被烧毁的字钩,“这是大人独创的‘回钩法’,锋出而回收,力藏于内,风骨峭拔。当年,他说过,全京城会使这一笔法的,不过三人。”
小满心头一凛,屏息追问:“哪三人?”
“一个,是大人自己。”周师傅叹了口气,眼神变得空洞而恐惧,“另外两个……一个疯了,在诏狱里画了几十年的圈。还有一个……”他顿住了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那是个禁忌的名字,“还有一个,如今已是东阁大学士,高居庙堂,执掌天下文衡。”
东阁大学士,裴景行!
柳青瑶的心脏狠狠一沉。线索,终于在这里闭合了。
当晚,月色如霜,将紫宸宫的琉璃瓦映出一片森冷的清辉。
贡院外围的一处废弃钟楼上,柳青瑶一身夜行衣,如一尊沉默的雕像,手中握着一架小巧的单筒望远镜,镜头死死锁定着紫宸宫的侧门。
在她身侧,小梅伏在排水沟的铁栅栏口,这里是观察那扇侧门的绝佳死角。
她的双眼在微弱的月光下,闪烁着猎豹般专注的光芒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子时三刻的更鼓声刚刚敲响。
“来了。”柳青瑶的声音低沉而冷静。
一辆通体蒙着黑布的无标马车,悄无声息地从街角驶出,精准地停在了侧门前。
车门打开,两名身材壮硕的黑衣人抬下一个沉重的木箱,快步送了进去。
片刻后,其中一人返回车边,似乎在对车内的人低声汇报。
“小梅。”柳青瑶轻唤。
小梅的双眼一眨不眨,死死盯着那人开合的嘴唇。
夜风很冷,但她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三更时分,那人终于说完,转身隐入黑暗。
小梅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伏在柳青瑶耳边,用气音急速复述:“他说:裴相爷说了,明日放榜之前,所有带‘刺’的文卷,必须全部化为灰烬,一字不留。”
她顿了顿,回忆着另一个人的口型:“另一个人在车里回话:放心,尤其是那个白砚生的《策蠹论》,我已经亲手重批为‘悖逆’二字,包管他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柳青瑶的眸光瞬间凝结成冰。
她脑中飞速运转,一个清晰无比的篡卷时间轴被瞬间勾勒出来:每日丑时初刻,当天的考卷由礼部清点入库;寅时二刻,东阁大学士府的人便会用这辆黑布马车,将特定考生的卷子提走;他们必须在卯时天亮前,将改好的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还文库,与正常批阅的卷宗混在一起。
天衣无缝的流程,却因这三个不甘的灵魂,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“陆九。”柳青瑶回到营帐,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从明日起,你伪装成誊录房的吏员,混进贡院文库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,暗中记下所有批阅考官的笔迹习惯,尤其是那些对评语进行二次涂改的卷子。”
三日后,陆九风尘仆仆地归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