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摊开一张纸，上面是他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默写出的名单。
“大人，正如您所料。”他指着名单，声音沉重，“卑职核查了三日内所有甲等评级的卷宗，其中有七份，原评语均为‘文采斐然’、‘论述精辟’之类的赞誉，但无一例外，全被同一人用狼毫小楷二次批驳，改为了‘言语偏激’、‘荒谬不经’等劣评。”
他将纸翻过来，继续道：“我仔细比对过墨色，二次批驳的墨迹更新，渗透纸背的层次也与原批语截然不同——绝对是事后涂抹！而且，这七份卷子，涂改的笔迹，与我们找到的残稿血书，运笔习惯如出一辙！”
最关键的一夜来临了。
柳青瑶没有再派任何人。这一次，她要亲眼去看。
她如一只灵猫，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灯火通明的文库。
这里守卫森严，但对于深谙人体结构与建筑力学的她而言，总有死角。
她借着房梁的阴影，攀上了主批阅室的夹壁，藏身于一根横梁之上，透过一道木板的缝隙，俯瞰着下方的一切。
子夜时分，一个瘦高的官员身影独自走入室内。
他没有点亮主灯，只在桌角燃了一盏小小的烛台，那张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阴沉而扭曲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，对照着从箱中搬出的一摞卷宗，开始了他每夜的“工作”。
柳青瑶屏住呼吸，眼睁睁看着他手持朱笔，将一篇篇才华横溢的佳作，用浓墨无情地涂抹、批驳。
那官员的口中，发出满足而怨毒的喃喃自语：“笔，比刀快？呵……我今日便教你们这些寒门竖子，什么叫做真正的灰飞烟灭！”
柳青瑶的目光，死死锁住他握笔的手。
她清晰地看到，每当他涂改一个字，写下新的批语时，都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，约莫三息的时间。
而他握笔的右手小指，会在落笔的瞬间，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一下。
就是这个！
柳青瑶的脑海中“轰”然炸响！
父亲柳承安留下的医案笔记中，曾详细记载过一种因心血亏虚导致的隐性顽疾，其最典型的体征之一，便是书写时特定指节的无意识颤抖——“心疾笔征”！
这个篡改者，不仅在疯狂地模仿她父亲的笔法，甚至连他因常年劳心费神而落下的病根，都一并继承了！
她悄然退出，心中最后一丝疑云彻底消散。
返回营帐，她立刻取来之前收集的白砚生残稿，铺在案上。
她没有试图去读那烧焦的字迹，而是点燃一根蜜蜡，将其均匀地滴在残稿的背面，再覆上一层薄薄的丝绢，用温热的铁尺轻轻熨烫。
随着蜡液浸润，奇迹发生了。
在纸张的背面，因正面书写时用力过猛而留下的凹陷痕迹，被蜜蜡清晰地反显了出来！
那不再是文字，而是一幅由无数个细小名字构成的诡异图谱——竟是一份历年科举舞弊考官的名录，所有名字按照姓氏偏旁排列，隐隐暗藏着五行生克的机关！
柳青瑶正欲沉下心来，破译这其中的惊天秘密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骚动。
帘帐被猛地掀开，陆九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，仿佛刚从冰河里捞出来一般。
他扑到案前，不顾一切地撕开早已泡烂的靴底夹层，从中取出一片被油布紧紧包裹的、最后幸存的残页。
他的声音沙哑而急迫，带着一丝绝望：“大人！裴景行下令，明日午时，要在都察院门前，公开焚毁所有查抄的‘悖逆稿’！以儆效尤！”
他喘了口粗气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焚毁的名单里……包括您父亲柳承安当年被禁的所有文章！”
柳青瑶的目光，从陆九苍白的脸上，缓缓移回到那张刚刚显现的密图之上。
在图谱的最中心，一个“裴”字，被一个鲜红的血圈，死死地标记着。
她缓缓地站起身，帐内的烛火被她起身带起的微风，吹得剧烈摇曳。
“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看——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却带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。
“死人的字，是怎么自己走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