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夜风便将门帘卷起一角,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满身寒气快步而入。
正是太医署女官,沈玉柔。
她的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苍白,手中紧紧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陶罐,仿佛捧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霹雳弹。
“青瑶,”沈玉柔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你让我查的‘宁神汤’……有结果了。”
她将陶罐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,一股奇异的、混杂着药香与微腥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我按你的法子,分层熬煮,用醋石提炼,终于从药渣的底层析出了这个。”她指着罐底一层灰白色的沉淀物,眼中满是惊惧,“这不是什么宁神汤,这里面……含有微量的‘软骨散’衍生物!”
软骨散,江湖禁药,能摧筋断骨。而这衍生物,更为阴毒。
沈玉柔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它不会立刻致命,但长期服用,会从内部瓦解人的神经,让思维变得迟滞、僵化,灵感枯竭,锐气全无。再重的剂量,甚至能让人精神彻底崩溃,变成一个只会傻笑的活死人。”她抬起头,死死盯着柳青瑶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这不是在安神……这是在驯化。那些考生不是疯了,是被一碗一碗地熬干了魂!”
柳青瑶的指尖瞬间冰冷。
她猛然想起父亲柳承安的笔记中,曾用朱笔重重圈出的一句话:“文章贵在锐气,若天下士子皆温顺如羊,江山何存锋刃?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这才是文官集团杀人于无形的真正手段!
不是让那些天才死去,而是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,就亲手埋葬自己的才华与风骨,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。
“立刻排查,”柳青瑶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将这份暴毙考生名单,与近三年来所有在太医院开过‘宁神汤’的士子名录进行比对!”
命令下达,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结果便呈了上来。
所有服用过此药的士子,竟与察隐司从灰烬中抢救出的“甲字柜”残卷作者,高达九成重合!
就在此时,陆九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暗处闪出。
他风尘仆仆,眼底布满血丝,显然是彻夜未眠。
他摊开一张从东阁文库内偷拓出的值房名册,指着其中一处,沉声道:“找到了。”
名册上,每逢初一、十五的夜间轮班表,都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相同的名字:陈默。
职位是“代笔先生”。
此人籍贯、来历,尽皆空白,仿佛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。
“我调取了此人在誊录房留下的所有笔迹样本,”陆九又拿出另一张纸,上面是将“陈默”的字迹与那些被篡改过的考卷批语放在一起的对比,“你来看。”
两相对比,笔锋、力道、甚至是一个微小的顿笔习惯,都如出一辙!
“更重要的是,”陆九压低声音,眼中精光一闪,“所有见过此人的小吏都说,他每次入库,必提一只乌木匣子,进去时轻,出来时沉。显然,是在夹带文书。”
柳青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:“好一个‘陈默’,沉默的陈。这哪里是什么代笔先生,分明就是那位总裁天下文章的裴相爷,亲自下场了。”
是夜,柳青瑶再度潜入东阁文库的夹壁之内。
冰冷的墙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,她能听到的,只有自己沉稳的心跳。
子时将至,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如期而至。
裴景行脱下官袍,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,提着那只乌木匣,悄无声息地走入库中。
这一次,柳青瑶没有再透过缝隙窥视。
她缓缓闭上双眼,摒弃五感,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。
“痕迹逆写”,发动!
瞬间,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虚拟的纸面。
裴景行正坐于案前,手持朱笔,在一份考卷上涂抹。
那原本写着“风骨凛然,国士无双”的八个字,被浓墨覆盖,继而被改为“言辞过激,心术不正”。
柳青瑶的意识如同一把无形的手术刀,一层层剥离着那新添的墨迹。
她“看”到了原始的评语,甚至“看”到了评语之下,更早的一层墨痕——那是她父亲柳承安的笔迹,一个遒劲的“嘉”字!
裴景行正在系统性地抹除她父亲所有欣赏过的文章!
就在此时,柳青瑶捕捉到了一个被她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每当裴景行下笔涂改一个字,他握笔的右手小指,便会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三下,同时,他的呼吸节奏会骤然紊乱,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、压抑的喘息。
这症状……
柳青瑶猛地睁开眼,瞳孔剧烈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