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城司逾制,察报不实,擅动私刑,宜削其权,归三法司共管!”
就在柳青瑶手握这份迟到了十年的“尚方宝剑”时,陈瞎子不请自来。
这位神秘的江湖验尸客,鼻子仍在不停耸动,一进门便沙哑着嗓子道:“柳大人,那‘蝉蜕油’的味儿,我追到了宫造局的一处废库。”
他摊开手掌,掌心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。
“我在一口废弃的油缸缸底刮下这些残留物,用我的法子蒸馏过,里面不光有遮掩伤痕的草药,还有微量的朱砂和蛇胆粉。”
陈瞎子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在耳语:“柳大人,这不是防腐油,这是‘哑魂膏’。涂于喉间,可致声带僵死,失声三年而不溃。这不是给死人用的,这是专门用在活人身上的封缄之术!”
柳青瑶心头剧震!
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成形——那些被宣告“死亡”的官员,并非全部关押在清廊地道,他们被分散藏匿,沦为了一群无法说话、无法反抗,只能被动书写的工具!
她立刻取出老狱卒刘六冒死记录的棺材出入簿,与近年来上报焚化的“无主尸”名录进行比对。
一个惊人的规律浮出水面。
每月初七,固定有三具编号连续的黑棺从皇城西角门抬出,但这些编号,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座火化场的登记册上!
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酝酿。
她要引蛇出洞。
“小蝉,”她唤来自己最擅长模仿笔迹的女官,“仿照高福安心腹的字迹,写一份《夹壁名录》,就说清廊事发,需紧急转移。列明‘现存十二人,分藏于太医院药库夹层、东华门冰井道、钟楼地窖’。然后,想办法让这份名录‘不经意’地遗落在皇城司外围的酒肆里。”
计策布下,只待鱼儿上钩。
次日深夜,寒风呼啸。
太医院的废弃药库内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。
那是一名蒙面太监,他熟练地推开一排药柜,在墙壁上摸索片刻,一块墙砖应声而开,露出漆黑的洞口。
他正欲钻入,数道黑影从天而降,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陆九一挥手,几名精锐冲入夹墙,片刻后,架出了两名枯瘦如柴、形同鬼魅的老者。
其中一人,手中死死攥着半块残破的印章。
柳青瑶接过印章,用清水洗去污垢,赫然是四个篆字——礼部侍郎。
她将印章递给早已候在一旁的礼部老主事,老主事只看了一眼,便浑身剧震,老泪纵横,跪倒在地:“杜……杜大人!是十五年前被判‘畏罪投井’的杜元衡杜大人!”
杜元衡还活着!
他已不能言语,喉间只有嗬嗬的怪响,但他的眼睛里,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滔天的恨意。
他颤抖着手,抓起地上一块木炭,在一块破布上,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一行字:
“他们……让我抄假牒……每日三百张……写完……才能喝水。”
柳青瑶将这三位活着的“死人”安置于察隐司最严密的密室,立刻请来医者施针通络。
当夜,风雪骤急,天地间一片茫茫。
她独坐帐中,将所有证据一一整理归档。
忽然,怀中那块不起眼的银牌,再次微微震动。
她抬头望向皇城方向。
第九烽台那持续了三日的蓝色独焰,倏然熄灭。
死寂一息。
火焰重燃,这一次,竟排列成了三个古朴的篆字——
见、卿、安。
柳青瑶凝视着那三个字良久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。
她缓缓起身,将父亲的《洗冤集录》遗稿,与那半卷先帝的《肃权诏》副本并置于案头,而后,提笔蘸墨,一气呵成,写下《请彻查皇城司非法拘禁伪造文书事疏》。
在奏疏的末尾,她以朱笔加了一句:
“臣不敢谓忠,唯求无愧于死者开口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,掩盖了世间一切罪恶与肮脏。
而城南某处阴暗的静室中央,高福安披头散发,跪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手中那枚须臾不离身的铜铃,终于被他亲手砸得粉碎。
他望着满地斑驳的锈屑,癫狂地喃喃自语:
“不是我不响……是你们……不该听见……”
奏疏连夜送入宫中,如泥牛入海。
次日,天光大亮,紫宸殿依旧毫无动静,那份凝聚了无数冤魂血泪的奏疏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