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再回头,迎着风雪,一步步走下宫阶,前行的方向,并非灯火通明的察隐司衙门。
风雪在她的身后画出一道孤绝的直线,那方向,赫然是掌管皇族血脉谱系的宗人府。
怀中那枚玉蝉的余温尚未散尽,耳边那句缥缈的叹息也未消散,但真正让她心如针刺的,是铜驼街幸存者临终呓语中,一句被她强行压下的疯话——“贞女入宫,代诞龙裔”。
彼时,她只当是酷刑下的胡言乱语,可此刻,当玉蝉的异动与那句话在脑中轰然相撞,一个荒谬到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念头,破土而出。
宗人府门禁森严,远比普通衙署更多了一份皇家的威仪。
然而,当柳青瑶踏上门前石阶时,看到的却不是金吾卫的森然守备,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。
烟熏火燎的痕迹自东面墙角一路攀上屋檐,原本应是三座相连的档案阁楼,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梁柱扭曲地指向天空,残垣断壁间,堆叠的焦木与纸灰,仿佛一座刚刚冷却的巨大坟茔。
昨夜,这里失火了。
守门的宗人府小吏一脸哀戚,对她这位不速之客的说辞与对所有前来问询的人一般无二:“回大人,昨夜雷雨交加,一道天雷不幸劈中了东厢的藏册阁,走水太快,救之不及……唉,这都是天意啊。”
天意?
柳青瑶眸光一凛。
昨夜京城虽有风雪,却滴雨未落,何来雷霆?
她一言不发,蹲下身,目光锐利如刀,仔细检视着门槛边被风吹来的一小撮灰烬。
那里面混杂着炭化的纸屑,寻常人看去只是一团污物,但在她眼中,却泄露了天机。
她伸出戴着薄茧的指尖,捻起一片最大的残骸。
那纸屑已然焦黑,可在指腹细细摩挲之下,她清晰地感觉到,它的边缘并非火烧后常见的犬牙交错状,而是异常的平整、齐整,仿佛在被焚烧之前,曾被利刃整齐地裁切过。
她将残角凑到眼前,借着灰白的天光,在那炭化的表面,依稀辨认出一个几乎被烧毁的墨印痕迹——“永昌三年正月”。
永昌三年正月!
正是她这具身体的出生年月!
指尖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她缓缓站起身,将那片微不足道的灰烬攥在掌心,语气冰冷得能冻结风雪:“这不是雷火。是有人抢在我们之前,烧了证据。”
话音未落,仪门内,一道身影缓步而出。
来人身着绯色官袍,鹤发童颜,白须垂胸,手中竟还慢悠悠地盘着两枚龟甲,正是宗人府左侍郎,崔元礼。
他仿佛没看到柳青瑶眼中的寒芒,只看着那片废墟,摇头叹息,语气悲悯中透着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味:“天怒而焚册,乃是警示后人,莫要妄窥天机,搅动国本。柳大人,你还是请回吧。”
好一个天怒焚册!
柳青瑶看着他那副悲天悯人的伪善面孔,心中杀意一闪而过。
她冷笑一声,从怀中直接掏出一面金牌,重重拍在崔元礼面前。
金牌上,“协查”二字在阴沉天色下闪着幽光,那是方才景仁宫的密使,在皇帝的默许下交给她的。
“崔侍郎,若真是天意,为何早不烧晚不烧,偏偏在我查完铜驼街案后烧?为何别处不烧,偏偏烧的是存放先帝晚年子嗣玉牒的东三阁?”柳青瑶步步紧逼,气势如虹,“本官奉旨协查火案,就是要看看,这宗人府里,到底是藏了天机,还是藏了鬼!”
崔元礼看着那面金牌,眼神微微一变,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。
柳青瑶不再与他废话,直接对身后的小满下令:“小满,带人取香灰细末,将火场所有残存纸张的灰烬,全部拓印下来!我要看看,这火里究竟烧掉了多少‘天意’!”
说罢,她绕过僵在原地的崔元礼,径直走向西侧幸存的库房。
那里存放着玉牒的副本,虽不比正本详尽,但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。
库房内阴冷潮湿,一排排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。
柳青瑶疾步穿行其间,凭着记忆寻找永昌年间的卷宗。
就在她伸手触碰到一卷落满灰尘的黄绫副本时,袖中一枚贴身收藏的翡翠扣,猛地传来一阵灼烫!
她心中一惊,急忙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枚小巧的柳叶形翡翠扣,是她父亲柳承志的遗物,上面用古篆雕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柳”字。
而此刻,那个“柳”字的篆纹之中,竟然缓缓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线!
那血线,赫然是从她昨日在宫门前叩首时,不慎被铁甲划破的指尖伤口处流出,此刻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精准地、一滴不漏地,尽数流入了那小小的篆刻纹路之中!
柳青瑶猛然怔住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这不是错觉,是回应!
这枚父亲的遗物,在宗人府的玉牒之前,对她的血,产生了回应!
当夜,察隐司。
柳青瑶摒退了所有人,独坐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