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的阴雨已将京城浸泡了数日,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发霉的木头味。
往日里最热闹的勾栏瓦舍,都因这恼人的天气而失了七分颜色,唯独几家临街的茶馆,生意反倒愈发兴隆起来。
人们聚在此处,不为听书,不为赏曲,只为听一段怪音。
城南的“百味茶馆”里,一个瞎眼艺人茕茕孑立于堂中。
他怀抱一架通体漆黑的古筝,看上去年岁已久,筝身布满细密的裂纹。
更骇人的是,他没有舌头,一张嘴,便是黑洞洞的深渊。
他每日只在戌时出现,奏一曲,曲不成调,不成律,没有名字。
那指法奇诡,时而如金戈交击,铿锵刺耳;时而如鬼魅夜哭,幽咽断肠。
偏生就是这般怪诞的旋律,总能让满座茶客听得痴了,不知不觉间,便已是泪流满面,却又说不清究竟为何而悲。
这日,奉命在市井中探查民情的小满,恰好路过此地。
她本想避雨,却被那诡异的琴音攫住了心神。
她站在廊下,听了片刻,脸色骤然一变!
这曲调虽然支离破碎,但其中几个转折的音节,分明暗合了宫中早已失传的《宁神乐》变调!
那是专为安抚有孕的后妃所奏的秘曲,寻常人绝无可能听闻!
小满不敢耽搁,冒雨一路狂奔回察隐司,气喘吁吁地将此事禀报。
当晚,柳青瑶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男装,亲自来到了百味茶馆。
她拣了个角落坐下,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粗茶。
戌时正,那无舌的盲艺人阿九准时出现。
他依旧沉默着,摸索着坐定,将那架古旧的黑筝横于膝上。
琴音一起,整个茶馆的嘈杂瞬间被抽空,只剩下那如泣如诉、如怨如慕的旋律在梁柱间盘桓。
柳青瑶闭上眼,任由那声音钻入耳膜,刺入神魂。
她的法医知识让她能分辨骨骼断裂之声,而此刻,她的灵魂仿佛在倾听另一具尸体的“陈述”。
一曲终了,茶客们如梦初醒,纷纷抹着眼泪,唏嘘着散去。
茶馆内很快便只剩下伙计和寥寥几人。
柳青瑶缓步上前,在盲艺人身前三尺处站定。
她没有开口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铃。
这铃铛是母亲林氏的遗物,铃舌是中空的,除非用特定的手法,否则不会发出任何声响。
她屈指,以一种独特的节奏,在湿滑的青石地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。
“嗒……嗒嗒……嗒。”
那声音极轻,却如惊雷般炸响在盲艺人阿九的死寂世界里。
他那枯槁的身躯猛地一震,浑浊的眼眶中竟滚下两行血泪。
下一刻,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猛然扑倒在地,不是跪拜,而是一种源于骨髓的恐惧与激动。
他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比划,每一个手势都急切而清晰。
一旁早已待命的小满立刻上前,充当翻译:“大人,他说……他说这是安胎殿外的催更鼓!只有……只有当年的近侍乐师才知道!”
柳青瑶的心重重一跳,她蹲下身,目光沉静地看着他。
在小满一字一句的转述下,一个被尘封了近二十年的血色夜晚,被一双无声的手,重新描摹了出来。
阿九,原是先帝御前的首席乐师,那夜,他奉命在产殿之外,奏安胎曲。
然而,他听到的却不是祥瑞,而是罪恶。
他将那晚所有诡异的声音——凤印开启玉牒的脆响、两个婴儿啼哭声的错位、一个女人咬舌自尽前喉间绝望的呜咽——全都用乐师独有的方式,编入了琴谱。
也正因此,他被剜去舌头,弄瞎双眼,逐出宫门,成了一个活死人。
他无法言语,便将那份血泪写就的琴谱,化作这十三段变奏,日复一日地弹奏,只为等待一个能听懂这“冤情”的人。
柳青瑶静静听完,胸口翻涌着滔天巨浪。
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蝉,在阿九惊疑不定的“注视”下,轻轻将其置于黑筝的琴弦之上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玉蝉触碰到琴弦的瞬间,整架古筝仿佛活了过来,发出一丝极细微、却穿透力极强的金属颤鸣。
这声音,与她母亲日记中反复描述的“胎教之音”,分毫不差!
母亲的玉蝉,竟与这架记录了她命运的黑筝,产生了共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