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并未踏入寝房寻求片刻安宁,而是径直登上了察隐司最高处的藏卷阁。
这里存放着她自入衙以来经手的所有案件卷宗,而此刻,她要亲手为其中最重要的一桩,画上一个虚假的句点。
小满捧着火盆,立于门外,满眼忧心忡忡。
她看着自家大人将那些绘制的地图、誊抄的口供、推演的草稿,一页页、一卷卷,亲手送入跳动的火焰之中。
纸张在火舌的舔舐下蜷曲、焦黑,化作翻飞的灰蝶。
柳青瑶立在火盆前,面无表情,幽幽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,却点不燃一丝温度。
她闭上双眼,那页血染的玉牒在脑海中纤毫毕现,从“永昌三年腊月初七”到“暂寄养外臣柳府”,每一个字,每一笔朱批的顿挫,她反复默诵了三遍,直到它们像用烙铁烫过一般,深深刻入骨髓。
“名字可以烧,命不能改。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仿佛只是对自己灵魂的宣誓。
小满听不清,却看得懂那份平静之下毁天灭地的决绝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,像一把出鞘后,便再不打算归鞘的刀。
就在最后一页纸化为灰烬时,一名锦衣卫校尉悄然出现在阁楼下,他双手呈上一只巴掌大的密封陶罐,恭声道:“柳大人,我家指挥使大人着人送来的。”
柳青瑶走下阁楼,接过陶罐。
罐身冰冷,入手沉甸甸的。
她拔开蜡封,一股混合着铁锈与尘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
罐内,是一撮来自玄武井底的黑土。
土中附着一张字条,笔迹是陆远洲那独有的、锋锐如刀的行楷:
“此土含铁锈与骨灰混合之迹,非宫中所用。”
柳青瑶指尖捻起一撮泥土,在鼻尖轻嗅。
果然,除了腐殖质的气味,还有一股极淡的、属于陈年骨殖的磷味。
那口井,不仅藏着她的身世,更是一座被遗忘的坟场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非宫中所用,意味着有另一股势力,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处理“垃圾”。
天还未全亮,察隐司的大门却被“砰砰”砸响。
一名宗人府的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如纸,话都说不利索:“柳……柳大人!不好了!西库的老档吏周伯……死了!”
巳时初刻,宗人府西侧最偏僻的残阁。
一股浓重的霉味与淡淡的杏仁苦味交织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柳青瑶蹲在尸体旁,神色冷峻。
老档吏周伯倒在书架之间,尸身僵直,口角残留着白沫,正是典型地氰化物中毒迹象。
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什么,指节已然青紫。
柳青瑶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,一枚被火燎过的纸片赫然出现。
纸片已焦黄发脆,上面仅剩八个字迹:“癸酉年腊月……更易双婴”。
癸酉年,正是永昌三年。
周围的宗人府官员见此,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
柳青瑶却仿佛没看到他们惊骇的表情,她不动声色地将纸片收入证物袋,目光开始审视凌乱的书架。
有人在杀人灭口,而且是在按图索骥,一个一个地清除所有知情者。
她的指尖划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宗卷,最终,停在一本《皇室乳名录》上。
这本书的夹层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她借着翻阅的动作,用指尖轻轻一勾,一枚已经褪色发白的红绳结,悄然滑入她的袖中。
心跳,在这一刻漏了半拍。
这红绳结的编法,与她母亲柳夫人的遗物箱中,那枚她从小看到大的,一模一样!
她将红绳结紧紧攥在掌心,心中豁然明悟。
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在用她母亲留下的线索,一步步引导她,或者说,在考验她。
当夜,察隐司内堂灯火通明。
柳青瑶独坐案前,将那枚红绳结置于一张白纸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