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中翻江倒海,周伯是他亲自派人处理的,怎么可能留下活口和证据?
这柳青瑶,究竟是虚张声势,还是真的掌握了他不知道的底牌?
午后,柳青瑶回到察隐司,皇帝的密使悄然而至。
还是那个深衣内宦,第五次出现,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高深莫测。
他带来的依旧是口谕,短短八个字:“玉牒之事,宜静不宜动。”
语气依旧模糊,既像警告,又像提醒。
他的目光在柳青瑶书案上那个锁好的黑漆木匣上停留了足足三息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转身如鬼魅般消失在廊下阴影里。
密使刚走,陆远洲的亲信缇骑便送来一份密报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:宫中近三个月,已有七名供职于文渊阁和内书堂的低级文书,因“病”或“差错”被调离原职,去向不明。
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,是都曾接触过“永昌年谱”的整理与誊抄。
信纸的末尾,是陆远洲龙飞凤舞的字迹,带着他特有的冷硬与洞悉:
“他们在怕你写字。”
柳青瑶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燃尽,看着那点火星湮灭在黑暗里。
他们怕的不是她这个人,而是她拿起笔的这个动作。
因为一旦她开始书写,就意味着真相有了被记录下来的可能。
当晚,柳青瑶独坐灯下,再次取出母亲遗留下的那枚红绳结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用父亲的遗稿,而是将它置于一张白纸之上。
银针刺破指尖,殷红的血珠沿着指腹滚落,滴在古旧的绳结上。
血丝没有凝固,而是如有了生命一般,顺着绳结繁复的纹路蜿蜒流淌,渗入纸面,最终,在纯白的纸上,缓缓勾勒出三个血色淋漓的大字——
“北陵台”。
那是皇家禁地,葬着数十位没有子嗣或获罪的先帝嫔妃。
也是当年,年仅十九岁的贞妃林氏,被宣告“病逝”的地方。
柳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。
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阴谋,最终都指向了那个被死亡和禁忌笼罩的地方。
她霍然起身,抓过架子上的玄色大氅披在身上,对着门外低喝一声:“陆九!”
陆远洲留下的那名精锐缇骑应声而入。
“备马,我要去一趟北陵台。”
“大人!”身后传来小满惊骇的呼声,“夜闯皇家陵寝,是死罪!我们不能……”
柳青瑶没有停步,她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框上,目光穿透沉沉夜色,望向京城北郊那片幽暗的轮廓,眸光冷冽如刃。
“死罪?”她轻声反问,像是在问小满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可如果连死人都不能说话,那就让我替她们开口。”
话音未落,天际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乌云,瞬间照亮了她孤绝的背影。
在那一刹那的光亮里,她的身影不似凡人,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复仇之剑,剑锋所指,正是皇权最深处那不见天日的幽暗角落。
而此刻,宗人府幽深的后堂,崔元礼正独自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。
他面前的火盆里,一卷泛黄的古旧手札正被火焰吞噬,纸页上隐约可见“天命”、“星轨”、“归位”等字样。
他凝视着跳动的火焰,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与宿命交织的光芒,口中喃喃自语:
“时辰……终于到了。”
“真命之女,终究还是,踏上了这条血染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