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乍破,一缕微曦刺破铅灰色的云层,却未能给这肃杀的京城带来半分暖意。
察隐司的大门尚未开启,一队宗人府的仪仗便已静立门前,为首的内官手捧一卷明黄诏令,神情倨傲,仿佛那诏令本身就带着俯瞰众生的威仪。
“奉宗人府宗正令:为平息‘玉牒风波’,昭告天下,定于三日后于宗庙祭堂举行‘昭穆大典’,追补遗漏宗室名录,以安祖宗英灵,以正国本纲常!”
尖细的唱喏声传遍了整条街巷,引来无数探寻的目光。
紧随其后,一身绯色官袍的崔元礼缓步下轿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煦笑意,亲自将一封烫金请柬递向早已等在门内的柳青瑶。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恳切:“青瑶,这是你归家的最后机会。只要你肯在三日后的大典上,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认亲归谱,过往一切,宗人府与陛下皆可既往不咎。届时,你不仅能洗去罪臣之女的污名,更可获封郡主之位,享一世尊荣。”
柳青瑶一夜未眠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却衬得那双眸子愈发亮如寒星。
她静静地听着,脸上毫无波澜,仿佛崔元礼口中的滔天富贵,不过是街边的一句叫卖。
她伸出手,接过了那封沉甸甸、华美异常的请柬。
崔元礼
然而,下一刻,柳青瑶两指发力,只听“刺啦”一声,那张象征着皇族认可与无上荣耀的请柬,在她手中被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。
崔元礼的笑容僵在脸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崔大人,”柳青瑶将两片废纸随手丢在地上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冰锥,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三日后,我会去。但我不是去认祖,我是去问罪。”
她上前一步,目光直逼崔元礼,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,竟让这位久经官场的侍郎大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们删了我的名字,遮了我的出身,害死我的母亲,现在却要我跪下磕头,感谢你们赏我一个本就属于我的身份?做梦。”
话音落下,她转身拂袖,察隐司的大门“轰”然关闭,将崔元礼那张由白转青、由青转紫的脸,隔绝在外。
当日午后,那名熟悉的深衣内宦再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察隐司的密室中。
这已是他第七次到来,却第一次,带来了超越沉默的讯息。
他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打开随身携带的锦盒,取出一枚通体鎏金的腰牌。
腰牌上没有文字,只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苍龙,龙目之中,仿佛蕴藏着无上威严。
“特许察隐司主官柳青瑶,持此牌可自由出入宗人府、钦天监、皇史宬。凡涉玉牒、星象、宫律诸事,皆可调阅原档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”
没有圣旨,没有诏书,唯有一枚令牌,却重逾千钧。
这是天子无言的授权,是默许,也是一场更凶险的考验。
内宦将腰牌郑重地放在柳青瑶面前,低声道:“陛下说……有些人,生来就不该被关在规矩里。”
他说完,转身便走。
在踏出门口的那一刹,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地飘了回来:“但也别逼陛下,亲手关上那扇门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,密室中重归寂静。
柳青瑶拿起那枚尚带着帝王气息的令牌,冰冷的金属触感,却仿佛烫手山芋。
她笑了,笑意冰冷而决绝。
“小满!陆九!”
随着她一声令下,两道身影迅速进入密室。
柳青瑶将那七只黑檀木匣一一摆在桌上,目光扫过两人紧张的脸。
“这是七份完整的证据,包括贞妃的血书遗笺抄录本、北陵台碑文拓片、以及我根据线索推演出换婴案所有涉事人员的名单。”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小满,你立刻将这七份木匣,分别送往京城最大的三家报房、大理寺、都察院,以及……吏部尚书张英、内阁次辅李默的私邸。”
“大人!”小满大惊失色,“这……”
“每个匣子底部都设有机括,”柳青瑶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已设定好,若三日后的午时三刻,我未能发出解除令,所有匣子将自动弹开。我要让这桩惊天丑闻,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响!”
她顿了顿,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图纸,铺在桌上:“这是我凭腰牌从工部调阅的宗人府祭堂建筑图。你们看,大典所用的祭堂正下方,就是一条早已废弃的旧管道,而这条管道的尽头,直通玄武井——二十年前,他们就是从那里,将‘我’换了出去。”
陆九和小满看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柳青瑶指着图纸上那个交叉点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:“他们选在那里祭祖,是想让我跪着接受他们的安排。可我偏要站着,把这地板给他们掀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