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前夜,风雪再起。
陆远洲一身黑色便服,未带任何随从,如鬼魅般出现在察隐司的后门。
他的脸色是柳青瑶从未见过的凝重,连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探究的眸子,此刻也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。
“锦衣卫刚刚接到内廷密令。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嘶哑,“若你在明日的昭穆大典上‘失仪’,锦衣卫须即刻将你拘押,罪名是……‘妄冒皇亲,淆乱宗祧’。”
这是一个死罪,一个能将柳青瑶和她所有的努力瞬间打入万劫不复的罪名。
他死死地盯着她,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退缩:“你明知道,这一去,有十成的可能会死。”
柳青瑶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点燃了一支安魂香,那是她为那三十七具无名女尸时常点燃的。
她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,许久,才轻声道:“陆远洲,如果连真话都不能在祖宗面前说,那供奉在庙堂之上的,也不过是一堆无知无觉的木头。”
她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本泛黄的册子,是她那位早已逝去的仵作养父留下的验尸手稿。
她翻到早已空白的最后一页,提起笔,蘸饱了墨,一笔一划,写下八个大字:
“法不可私,权不可滥。”
她将册子小心地折好,贴身放入怀中,抬头看向陆远洲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:“我爹教我的道理,比他们的祖训更早,也更重。”
寅时三刻,天色最是黑暗。
漫天风雪中,柳青瑶一身玄色铁甲,腰佩代表察隐司主官身份的“正名印”,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,独自一人,一步一步,踏着积雪,走向灯火通明的宗人府祭堂。
崔元礼早已等在殿门前,他手持一杆引魂幡,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脸色惨白,声音竟有些颤抖:“柳青瑶,这是最后一刻了!你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!”
柳青瑶目不斜视,仿佛没有听见,径直从他身旁走过,踏上冰冷的汉白玉台阶。
殿内,三十七盏长明灯环绕,光影摇曳,将正中那密密麻麻的列祖列宗牌位映照得庄严肃穆,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她没有跪,甚至没有行礼,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,面对着大明朝数百年的皇权象征,朗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殿外的风雪,清晰地回荡在每一寸梁柱之间。
“臣,顺天府察隐司主官柳青瑶,今日不为认亲而来,只为问责——”
她从怀中掏出第一只黑檀木匣,“砰”地一声,重重掷在面前的供桌之上!
“第一问,二十年前,是谁下令换婴,偷天换日?”
“砰!”第二只木匣砸下。
“第二问,是谁焚毁玉牒原档,篡改史书?”
“砰!”第三只木匣紧随其后。
“第三问,是谁构陷毒杀贞妃林氏,令其含冤而死?”
“砰!”第四只木匣!
“第四问,是谁,让那三十七具死于宫中的无名女子,至今尸骨不得安魂?”
她每问一句,便掷出一匣证据,声声如雷,震得满堂灯火狂跳。
当最后一匣落地时,殿内已是一片狼藉。
满堂死寂。
柳青瑶缓缓抽出腰间勘验用的短刃,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。
鲜血,瞬间涌出。
她举起流血的手掌,任由那殷红的液体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一连串“滴答”的轻响。
她厉声喝道,声震殿堂:“我的血就在这里!你们的牌位也在这里!敢不敢,当着天下人的面,验上一验?!”
风穿梁柱,发出呜咽般的嘶鸣,仿佛有无数沉寂了二十年的亡魂,在低声应和。
而就在那高悬的列祖列宗牌位之后,一道厚重的明黄帷幕背后,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睛,缓缓睁开,静静地映着地面上那滩刺目的血光,久久不语。
那血,染红了宗法,也溅上了皇权,在死寂的殿堂中,缓缓凝固成一个无人能解的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