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瑶接过那卷无字诏书,入手微温。
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,转身走到一旁的炭盆前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卷代表着皇权的诏书,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。
明黄的丝绢瞬间蜷曲、焦黑,最后化为一缕青烟。
火焰升腾的瞬间,她朗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院落,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:
“我不是来求陛下开恩的。我是来告诉天下——司法不死,自有后来人。”
密使怔立当场,浑浊的眼中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。
他望着那个在火光映照下身姿挺拔的女子,良久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躬身一拜,转身离去。
风中,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呢喃:“此女已不可制,唯可共治。”
当夜,陆远洲单骑闯入察隐司。
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直接翻墙跃入后院,一身飞鱼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杀,腰间的绣春刀剑柄上,缠绕着一缕代表“格杀令”的红丝。
他推开刑案阁的门,柳青瑶正坐在灯下,一笔一划地誊写着《千灯案结谳书》。
“锦衣卫接到密令,目标是你。”他的声音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,“我只能拖一个时辰。”
柳青瑶手中的笔没有丝毫停顿,头也不抬地问:“那你准备杀我吗?”
陆远洲的目光落在她苍白而专注的侧脸上,落在她因熬夜而微微泛青的眼底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忽然就断了。
他沉默地走上前,解下自己带着体温的黑色大氅,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“我来问你一句话——”他盯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,“如果明天你真的死了,你写的这些东西,还能说话吗?”
柳青瑶终于停笔。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那一片茫茫的、吞噬一切的白,唇角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能。”她淡淡道,“因为我早已把它们,种进了活人心里。”
五更鼓响,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小满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大人!城外河道,截获了最后一船准备散发的‘檄灯’!船上只有一个七八岁的童子,自称是陈阿婆的孙儿,他带来一句口信——”
小满咽了口唾沫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“那位曾在产殿外守夜的老宫婢,愿在临终前,当众指认!当年从产房里抱走女婴的那位宫装妇人,正是崔元礼的亲妹妹,如今的崔家老夫人!”
最后一块拼图,终于归位!
柳青瑶霍然起身,那件属于陆远洲的大氅从肩上滑落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沉声下令:“取我官服,佩正名印!”
片刻之后,她一身三品提刑官的绯色官服,腰悬“察隐司主官”正印,亲手推开了察隐司沉重的朱漆大门。
门外,风雪初歇,晨光熹微。
三百察隐司精锐,早已披甲执锐,肃立待命。
“出府!”
柳青瑶翻身上马,没有一丝犹豫。
马蹄踏破街面积雪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在她身后,察隐司的大门在一阵沉重的“嘎吱”声中,缓缓关闭。
与此同时,紫宸殿深处。
年轻的皇帝彻夜未眠,他久久凝视着空荡荡的御座旁,那把不知何时新增的,没有任何雕饰的乌木椅,轻声问向身旁的密使:“她,还不肯来吗?”
密使深深垂下头,声音嘶哑:“她说——她只跪真相。”
风穿过空旷的殿宇,卷起地上的微尘,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整个京城,都在等待一场盛大的祭献,或是一场滔天的血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