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,风雪再起。
察隐司地牢深处,铁链的寒气浸透了石壁,阴冷潮湿的空气里,只闻水珠滴落的单调声响。
崔元礼被锁在墙角,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,但他依旧坐得笔直,囚服之下,不减半分文臣风骨。
他听到脚步声,缓缓抬起头,那双在暗处依然精光四射的眼睛,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来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柳青瑶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,一袭玄色劲装,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,眼神却亮如寒星。
“我来问你,为何?”
她没有提换婴,没有提血案,只问了这最根本的一个问题。
崔元礼仰头大笑起来,笑声牵动了伤口,让他剧烈地咳嗽,血沫从唇角溢出,他却毫不在意。
“为何?哈哈哈……柳青瑶,你以为我是为了权?为了这腐朽的宗人府,还是为了那把冰冷的龙椅?”
他猛地收住笑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像是要把她看穿:“你可知,二十年前,先帝崩前夜,钦天监夜观天象,密奏‘七星伴月,女主临朝’!此乃亘古未有之凶兆!满朝文武,从太后到内阁,皆言当诛此女,以绝后患!”
柳青瑶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唯有我!”崔元礼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癫狂的自傲,“唯有我说——天命之女,杀之不祥,不如藏之民间,磨其心性,待其自醒!我保了你的性命,用二十年的冷眼旁观养你的心智,如今你既已归来,羽翼丰满,何不以一场滔天血案为你洗尘,逼那龙椅之上、猜忌成性的侄儿,向你低头!”
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:“你要么做照亮这黑暗大明的火炬,要么就做被这黑暗吞噬的灰烬——而我,愿为你做那第一根薪柴!”
柳青瑶沉默了许久,地牢里只剩下崔元礼粗重的喘息声。
良久,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,当着他的面,徐徐展开。
那是她母亲的绝笔诗。
她指着其中一句,轻声念道:“星坠之时,即是归来之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,刺破了崔元礼所有的狂热。
“你说我是天命?可我娘早就告诉过我,我的归来,只与真相有关。”她抬眼,目光冷冽如刀,“我的天命,不该由你来写。”
说罢,她转身就走,再没有看他一眼。
回到刑案阁,天光未亮,灯火通明。
“小满!”柳青瑶的声音清越而决绝。
“在!”小满早已等候多时,神情肃穆。
“将七匣证据,备齐!”柳青瑶下令,“一匣,崔元礼亲笔《迎归策》副本;二匣,三十六名誊抄奴血泪供词;三匣,王伯亲笔《初检手札》原件;四匣,我母亲血书遗笺拓本;五匣,内苑夜巡记录存档;六匣,玉牒密文勘验报告;七匣,千灯照狱案所有物证清单!”
她顿了顿,附上我的火漆令——七日之内,若京中再无我柳青瑶之名,则将匣中之物,昭告天下!”
她不再是请求皇帝公开审理,她是在设定一个死亡倒计时。
她若生,此案便是她手中剑;她若死,此案便是她的墓志铭,更是引爆整个大明司法体系的惊雷!
小满心头剧震,旋即重重点头:“遵命!”
辰时三刻,天色将明未明,一队宫中内宦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察隐司门前。
为首的深衣密使手捧一卷明黄诏书,径直来到柳青瑶面前。
这已是他第七次,也是最后一次前来。
“柳大人,”密使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陛下有旨。”
他展开诏书,上面却空无一字,只有一方小小的玉玺印记。
“陛下口谕:允你彻查宗人府历年积弊,所有涉案人员,皆由你察隐司拿问。但,你须即刻停止一切对外传递消息的举动。否则……察隐-司-将-不-复-存-在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口,威胁之意,不言而喻。
这是皇帝最后的让步,也是最后的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