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寒鸦尚未啼鸣。
钟楼下的废墟,已被锦衣卫的火把与察隐司的勘验灯笼照得恍如白昼。
空气中弥漫着焦木、血腥与一种诡异的草药余烬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小满一身劲装,脸上蒙着浸了药汁的细棉布,正亲自指挥着校尉们对夹层进行地毯式搜查。
她蹲下身,用特制的镊子从一具被制服的誊抄奴尸体指甲缝里,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丝淡红色的粉末,置于琉璃皿中。
“朱砂、草乌、夹杂着极微量的致幻蕈类粉末。”她对着身旁的记录员低声道,“与我们在贫民区药汤残渣中发现的成分一致。长期吸入或经皮吸收,会使人精神亢奋,腕力透支而不自知,最终心力衰竭而亡。记录,死者手腕内侧均有细密针孔,为药物直接注入的痕迹。”
另一边,一名校尉发出一声低呼:“主簿,您来看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在夹层最深处,一口用来报时的巨大铜钟被掀翻在地。
在火把的映照下,其厚重的内壁上,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!
小满快步上前,借着灯光细看,瞬间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上面赫然是三十六桩近年来被朝廷强行压下的陈年旧案,每一桩后面都跟着一个血红的死者姓名。
这些名字按照死亡的时间顺序排列,仿佛一串串冰冷的墓碑。
而在所有名字的尽头,刻着四个龙飞凤舞、力透钟壁的大字——“冤魂借笔”!
“把所有誊抄奴的身份卷宗调来!”小满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。
一炷香后,一份沾着血污的名录被送到她面前。
她一目十行地扫过,脸色愈发惨白。
这些人,无一例外,全是那三十六桩旧案中死者的亲属!
他们曾奔走呼号,曾叩阙鸣冤,最终却被官官相护的体系碾得粉身碎骨,沦为京城最底层的蝼蚁。
小满抚过那份名单,仿佛能感受到纸上透出的刺骨寒意。
她终于明白了崔元礼的疯狂,也明白了柳青瑶那句看似无情的话。
他不是在造反……他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,替大人收拢那些被遗忘的尸骨。
察隐司,刑案阁。
柳青瑶听完小满的回报,久久没有言语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棂。
“他不是在造反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“他是在替我收尸。”
正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。
一名心腹校尉快步入内,低声道:“大人,陆指挥使在司外长巷,说有样东西,必须亲手交给您。”
柳青瑶眉心微蹙,走到后窗,果然看见长巷尽头,陆远洲一袭飞鱼服,独立于风雪之中,身形挺拔如松。
他没有靠近,只是遥遥望着她,眼神复杂难明。
一名锦衣卫小旗快步上前,将一只用火漆密封的陶罐与一卷手稿隔着院墙递了进来。
“指挥使说,崔元礼要您亲眼看看,这‘火炬’,究竟是怎么点燃的。”
柳青瑶回到案前,撬开火漆。
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罐中没有想象中的血腥之物,而是整齐地码放着数十支已经磨秃了的狼毫笔。
她随手拿起一支,指尖稍一用力,笔杆竟从中裂开,滚出一只比米粒还小的蜡丸药囊!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定时释放,分批致幻,这等精妙的机关算计,早已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。
她缓缓展开那页手稿,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,正是崔元礼亲笔所书的《迎归策》。
“三十年经纬,百年之沉疴,非雷霆不能荡涤。柳氏青瑶,非我局中之棋,乃天命所归之刃。贞妃血脉,怀惊天之秘,负盖世之冤。若此刃不肯出鞘,我,崔元礼,愿为薪柴,为其举火,燃尽这腐朽乾坤,恭迎其主归位!”
字字癫狂,句句泣血。
柳青瑶默然良久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她只是将那页手稿,缓缓地、决绝地送入了身旁的火盆。
纸张遇火,瞬间蜷曲。
然而,燃起的火焰,却并非寻常的橘红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,与那夜在药汤残渣中看到的“蓝汗”痕迹,颜色如出一辙!
就在此时,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苍老的哭喊:“小姐!小姐!老奴王伯,有负贞妃娘娘所托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