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回头，只见原顺天府的老仵作王伯，拄着拐杖，一身风霜，踉跄着冲了进来。
他见到柳青瑶，浑浊的老眼瞬间涌出热泪，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双手高高捧起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残破册子。
“小姐……这是……这是当年贞妃娘娘入殓时，老奴……老奴偷偷记下的《初检手札》！”
柳青瑶心中剧震，亲自上前扶起他，接过那本沉重如山的册子。
册子已经泛黄发脆，墨迹也有些模糊。
她一页页翻过，上面详细记录了她母亲，贞妃柳氏的尸身状况。
当翻到最后一页时，她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只见末页赫然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颈后皮下现青痕三道，非寻常病亡之象；口角、指甲缝隙微紫，验为‘牵机’鸩毒无疑。然凤印封棺，禁绝再验，老奴不敢声张，仅录于此，以待天日。”
王伯老泪纵横，泣不成声：“娘娘……娘娘临终前，拼着最后一口气攥着我的手，她说……她说，‘真相不在纸上，在人心’……老奴……老奴憋了二十年……今天，我终于能把这颗心，掏给小姐您看了！”
柳青瑶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是一片刺骨的冰寒。
她将王伯的手札与之前从火盆边抢救出的那张血书残片并列。
两处看似不相干的物证，在她的脑海中瞬间完成了致命的拼接！
一是王伯记录的“指甲缝隙微紫”，而血书残片上，那被烧焦的“断翅铜铃”图案边缘，恰好有一处未被烧尽的角落，隐约可见一丝极细的丝线碎屑，经校尉辨认，正是宫中后妃一级才能使用的“鸾尾金丝绣品”！
二是秋荷姑姑曾提及，当年换婴之夜，贞妃为护她周全，与神秘人撕扯时，手腕曾被利器抓伤。
而王伯的手札上，恰好在同一位置，记录了一处“旧伤未愈，呈抓挠状”！
“传我命令！”柳青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立刻行文皇城司，就说察隐司怀疑有前朝奸细混入，需查验三年前腊月初八，所有被销毁的《内苑夜巡记录》！”
小满一惊：“大人，销毁的记录如何查验？”
“销毁的是纸，不是人心。”柳青瑶冷笑，“告诉皇城司的人，谁能复原出当夜子时至寅时，所有持令牌出入内苑者的名单，我保他官升三级！”
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
不过半日，一份由三名老档头共同回忆、相互印证的名单便送了过来。
名单的最后，一个名字让整个刑案阁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——“腊月初八，丑时一刻，宗人府左侍郎崔元礼，持皇后凤印令牌，入长信宫，逗留一个时辰后离去。”
长信宫，正是当年贞妃被赐死的地方！
柳青瑶看着那行字，唇边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，她对着空气，仿佛在对那个已经被押入天牢的崔元礼说话：
“你说你是清君侧，为我鸣不平？可那晚，踏入长信宫的人，是你！”
夜深了。
察隐司密室之内，烛火摇曳。
柳青瑶独坐案前，她面前摆放的，是那枚从崔元礼府中搜出的、据传是前朝遗物的玉牒残页。
她拔下发间的白玉遗簪，簪尖锋利，毫不犹豫地刺破指尖。
一滴殷红的血珠，缓缓滴落在玉牒之上。
她闭上双目，再次发动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能力——以血问痕！
鲜血如活物般渗入玉牒古老的纤维纹理，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，在她意识的深处，竟渐渐重组，显现出一行被隐藏在层层批语之下的、用微雕密文写就的骇人真相：
“癸酉年事，崔氏献策，高氏行刑，余者缄口。”
崔氏献策！
崔元礼不仅是参与者，他竟是当年那场惊天阴谋的……始作俑者！
柳青瑶猛然睁开双眼，瞳孔剧烈收缩，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！
正当她准备将这件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封存之时，头顶的屋檐上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声。
不等她示警，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翻窗而入，黑色的斗篷卷起一阵冰冷的雪花。
来人正是陆远洲。
“宫里传来消息，”他的声音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，“陛下已下密诏，对所有涉案人等，‘静默处置’。”
他一步步走近，目光如刀，直刺柳青瑶的内心：“你要么现在，把所有证据都交给我，由我呈上去，换一个体面的了结。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……明天天亮之后，这京城里，就再也没人会记得‘柳青瑶’这三个字了。”
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柳青瑶抬起眼，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，良久，她唇角忽然极轻微地向上扬起，勾出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弧度。
“那你猜，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却带着足以劈开这漫漫长夜的锋芒，“我会不会……让明天来得更快一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