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洲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没,消失在漫天风雪里。
他带来的口信,与其说是警告,不如说是一份最后的通牒,来自皇权的最后一点耐心。
密室之内,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,映得柳青瑶的脸忽明忽暗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将那枚沾着自己鲜血、揭示了崔元礼罪证的玉牒残页小心封入证物匣中,起身,披上斗篷。
“备灯,开地牢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掀起滔天巨浪的疯子,而是一具等待检验的尸体。
寅时三刻,察隐司地牢最深处,寒气凝成白霜,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,连铁链都覆上了一层冰冷的滑腻。
崔元礼被“琵琶骨”锁穿,狼狈地囚于石台之上,一身囚服血迹斑斑,唯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,充满了扭曲的狂热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抬头,当看到提灯而来的柳青瑶时,竟咧开嘴,发出一阵低沉的、仿佛破风箱般的笑声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似乎早有所料,“你终于……看懂了我的《迎归策》。”
柳青瑶将灯笼挂在墙上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,却让地牢显得愈发森然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比这地牢的寒冰更冷。
“我看懂了。我看懂了你如何献策,让高氏动手,毒杀了我母亲贞妃;看懂了你如何利用皇后令牌,在长信宫犯下弥天大罪;更看懂了你如何用最恶毒的手段,驱使那些绝望的冤魂家属为你卖命,最终化为灰烬。”
她每说一句,崔元礼眼中的光芒就更盛一分。
他非但不惧,反而仰头大笑,笑声牵动伤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,鲜血从他嘴角溢出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不错!是我!全是我!”他喘息着,目光灼灼地盯着柳青瑶,“可你以为,我做这一切,是为了区区权位吗?柳青瑶,你太小看我了,也太小看你自己了!”
他猛地挣动铁链,发出哗啦巨响:“你可知先帝崩殂前夜,钦天监夜观天象,奏报了什么?——‘七星伴月,女主临朝’!八个字,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皆言当诛此不祥之女,以绝后患!”
“朝堂之上,唯有我一人力排众议!”崔元礼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救世主般的癫狂,“我说,天命之女,杀之不详,不如藏之于民间,磨其心性,待其自醒!是我!是我保下了你的性命,是我给了你二十年蛰伏的时间,让你在尘埃里磨砺成今天的模样!”
他的眼神炽热如火,仿佛要将柳青瑶吞噬:“如今你既已归来,这腐朽的朝堂,这懦弱的君王,配不上你!何不以一场滔天大火,洗尽这二十年的尘埃?何不以血为墨,逼那龙椅上的人为你低头?”
“柳青瑶,你便是那火炬!而我,崔元礼,愿为薪柴,燃尽此身,为你照亮登顶之路!你要么做焚尽一切的火炬,要么……就和这腐朽的王朝一起,化为灰烬!”
柳青瑶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丝毫动容。
她等到崔元礼吼完,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轴。
她当着崔元礼的面,徐徐展开。
那是一幅早已泛黄的诗卷,正是她母亲贞妃的绝笔。
她的指尖,轻轻拂过其中一句诗。
“星坠之时,即是归来之日。”她轻声念道,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地牢里,“你说我是天命?可我的天命,不该由你来写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转身,对身后肃立的小满下令。
“传我将令!”她的声音斩钉截铁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将‘千灯照狱案’所有证据,共计七匣,连同崔元礼的《迎归策》副本、誊抄奴供词、王伯手札,全部密封!分送京城三大报房、六部尚书衙门,以及北境、东南两大藩镇节度使府邸!”
“附上我的火漆令——七日之内,若天下人未闻察隐司主官柳青瑶奉诏入宫之讯,则将所有证据,全数刊发!”
小满心头剧震,旋即眼中燃起熊熊烈火,重重抱拳:“遵命!”
崔元礼的笑声戛然而止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柳青瑶的背影。
她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,她没有选择做火炬,更没有选择做灰烬。
她选择做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……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她不再是请求皇帝开恩,彻查冤案。
她在设定一个倒计时,让整个大明王朝,来等待她的消失,或是……她的胜利!
辰时三刻,天光大亮,风雪却未停歇。
皇帝密使,那位深衣内宦,第七次,也是最后一次,出现在察隐司门前。
他面色凝重,手捧一卷明黄的无印诏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