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幽幽的铃声仿佛一道无形的丝线,穿透了沉沉夜幕,精准地勾住了柳青瑶的耳膜。
它不是风动,不是巧合,而是一句无声的宣告。
我在看你。
柳青瑶嘴角的弧度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愈发冰冷。
她缓缓收回投向紫禁城的目光,看向窗边那道玄色的身影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陆指挥使,秋祭大典还有几日?”
陆远洲眸色一沉:“三日。”
“好。”柳青瑶颔首,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日程,“明日,我要去一趟尚仪局。”
秋祭大典在即,宫中上下无不戒备森严,尚仪局作为负责典仪的核心机构,更是守卫重重。
陆远洲皱眉:“理由?”
“查验礼器防腐。”柳青瑶的回答滴水不漏,“秋祭所用铜鼎玉器,皆是前朝古物,价值连城。我以察隐司主官之名,巡查防腐措施,谁也说不出半个‘不’字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内室,背影决绝而挺拔。
陆远洲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图——这不是查案,这是打草惊蛇。
不,比那更进一步,她是要拎着棍子,亲自去捅那个蛇窟。
翌日,尚仪局。
柳青瑶一袭鸦青色官袍,手持一卷文书,步履从容。
小满紧随其后,手中提着一个食盒,里面并非餐点,而是一只正在缓慢燃烧的香炉。
炉中飘出的艾香,比寻常的更为清冽,其中暗含了柳青瑶以微量致幻草药特调的成分,寻常人闻之只会觉得提神醒脑,但对那些精神曾被药物深度操控过的人而言,这气味,会像一把钥匙,短暂撬开记忆的枷锁。
尚仪局掌事姑姑早已候在门前,满脸堆笑,态度恭敬却疏离。
柳青瑶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存放礼器的库房:“秋祭事关国体,不可有丝毫疏忽。本官亲自查验,以防万一。”
库房阴冷,一排排覆盖着黄布的礼器如沉睡的巨兽。
柳青瑶甫一踏入,鼻尖便捕捉到一股纸张烧焦的余烬气息。
她目光一扫,精准地落在库房最深处的角落。
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姑姑正蹲在一只铜盆前,慢条斯理地将一叠叠泛黄的账册投入火中。
火苗舔舐着纸页,几个字在化为灰烬前一闪而过——“净心”、“换婴”。
柳青瑶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凝成针尖,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是缓步走近,语气平淡地问:“典仪旧档,按例都需封存入库,姑姑为何在此焚烧?”
那老姑姑头也不抬,用火钳拨弄着灰烬,发出一声冷笑,声音嘶哑如夜枭:“有些事,烂在肚子里,是本分。写在纸上,就是罪过。柳大人,您说是不是?毕竟,有些事,连地下的祖宗都不该知道。”
话音未落,柳青瑶用眼角余光瞥见,在不远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倏然收缩,瞳孔里倒映着盆中的火光,充满了惊恐与挣扎。
是哑七,那个在钟楼案中幸存的“弈人”。
他像一只受惊的兽,浑身肌肉都绷紧了。
柳青瑶心中了然,那特制的艾香起作用了。
她没有看他,只是将目光从火盆上收回,淡淡道:“既然是罪过,那便烧干净些。”
说罢,她转身离去,仿佛真的只是来巡查一圈。
当夜,察隐司密室。
“大人,您是说,那哑七并未完全被控制?”小满听完柳青瑶的讲述,惊疑不定。
“不是没有完全控制,而是他们的控制有‘延迟’。”柳青瑶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,“那种‘迷神散’,配合银针刺穴,更像是植入一道道指令。而我那艾香,能暂时扰乱指令的传导。他当时眼中的挣扎,是在向我求救。”
她看向小满,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明日凌晨,卯时三刻,是尚仪局夜巡交接之时,也是防备最松懈的一刻。你再入宫,在哑七每日打扫的必经之路上,将这个撒下。”
她推过去一个纸包。
里面是碾成粉末的香料,掺了足量的安神散。
此药不会致幻,却能让一个精神长期处于紧绷状态的人,获得片刻的清明。
次日天色未亮,小满便带回了消息:“大人,成功了!哑七在后院井边驻足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他一直盯着井口,眼睛眨得又快又急,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在用尽全力告诉我们什么!”
柳青瑶立刻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块特制的黄铜令牌,上面用细密的刻痕标注着一套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点划符号——那是这个时代无人能懂的摩斯密码对照表。
“走!”
井边,晨雾弥漫。哑七已经离去,只留下几道被露水打湿的脚印。
柳青瑶蹲下身,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回放着小满描述的画面——急促的眨眼,短暂的停顿。
她轻声对着空气,也对着自己低语:“眨一次是点,停顿是划……你想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