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秋祭,并未如任何人预想那般,掀起一场惊天血案。
它结束得异常平静,平静得仿佛一场盛大的哑剧。
杜云娘被幽禁,那名所谓的“弈人”刺客自尽,所有线索都干净利落地指向了尚仪局内部的一场陈年私怨。
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,被轻轻揭过。
然而,所有身处棋局中心的人都明白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,那片刻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祭典次日,天光大亮。
柳青瑶没有返回察隐司,甚至未曾与在宫门外彻夜等候的陆远洲交换一个眼神。
她身着察隐司主官的玄色公服,腰佩“正名印”,径直穿过重重宫门,踏入了东宫的“稽疑堂”。
稽疑堂,乃东宫自设的内审之所,专司查核宫人过失。
此处气氛比大理寺刑房更显森严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书卷与檀木香混合的压抑气味。
“本官奉旨,协查‘影殿烛灰案’,需调阅一应人证、物证记录。”柳青瑶的声音不高,却如冷铁掷地,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堂内。
东宫的管事太监不敢怠慢,不多时,三份用牛皮纸封存的卷宗便被恭敬地呈上。
死者是东宫一名负责洒扫的值夜宫女,官方验状称其失足坠楼,头部着地而亡。
柳青瑶净手,缓缓解开封绳。
她翻阅的动作很慢,目光掠过每一行字,指尖却在其中一份副本的某一页上,微不可察地多停了半息。
那上面写着:“……尸身僵直,指甲微绀,舌骨断裂……”
就是这一句。
三年前,她初入顺天府,为求精准,曾独创以蜜蜡拓印尸身微痕之法,并在验状中对每一处损伤附上自己的推断注解。
这“舌骨断裂”后的批注习惯,便是其中之一。
可随着她地位渐高,手法越发纯熟,早已摒弃了这种略显累赘的记录方式。
然而,眼前的这份副本上,赫然在“舌骨断裂”之后,添了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此伤多见于后仰窒息,非外力所致。”
是她过去的笔迹,是她过去的思维,更是她早已抛弃的习惯。
柳青瑶的唇角,勾起一抹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冷峭弧度。
一个拙劣的模仿者,正在用他想象中的她,来构建一个指向她的陷阱。
他复刻了她的过去,却不知道,她的现在早已完成了迭代。
认知模型的破绽,已然暴露。
是夜,太医院煎药房内雾气蒸腾,浓郁的药味几乎能将人熏得昏厥。
一名身材瘦小、面容陌生的药童正低头忙碌,仔细清点着一味味送往各宫的药材。
正是乔装后的小满。
她的动作看似笨拙,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。
当一味预备送往东宫讲学房的“安神汤”药渣被倒出时,她的鼻翼猛地一动。
一股极淡、极诡异的甜腥气,混杂在浓重药味中。
是“迷幻菇粉”!
与此前在尚仪局杜云娘的针匣夹层中发现的残留成分,一般无二!
小满的心重重一跳,目光飞速扫向一旁的药方签押。
那笔迹模仿得极为工整,几乎与东宫御医的手笔别无二致。
但在“甘草”二字的最后一笔转折处,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回锋顿挫。
那不是寻常书写会有的痕迹,而像是在修正落笔的力道——像极了左手执笔之人,为了控制不熟悉的右手,特意佩戴了皮质指套后留下的微小修正。
谢砚之!
小满不动声色,借着擦拭桌案的动作,用指腹蘸了些许印泥,飞快地将那枚签押拓印下来,旋即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子时,两份情报同时汇集到柳青瑶手中。
一份是小满绘制的笔迹比对图,另一份,则是陆九从钦天监地宫查获的出入记录。
与此同时,柳青瑶自己,也刚刚从暗无天日的大理寺档案库中走出。
她面前,摊开了十七份她近三年来所有公开验尸的官方抄录本。
她逐字逐句地比对,不放过任何一个语序的差异、断句的习惯,乃至逻辑推理的跳跃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