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色比这石室的墙壁还要苍白,眼神里带着一种柳青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像是惋惜,又像是愤怒。
“我们?”柳青瑶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字眼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们究竟是谁?”
玄真子并未出手,只是冷冷地盯着她,仿佛在看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品。
“你们以为我们在害人?不,我们在救人。这天下龙脉已断,怨气将倾,若无这千阴之怨压住那一阳龙骸,紫微星倾覆,天下必将再度血流成河!你!”
他指向柳青瑶的心口,一字一句道:“你能看见她们的记忆,正说明你的血脉已经与‘怨源’彻底相通。你不是来破局的,柳青瑶,你是来补位的!”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话音未落,密室的角落里,一堆凌乱的稻草下,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。
柳青瑶循声望去,火光下,一个瘦骨嶙峋、衣衫褴褛的老妇蜷缩在那里,双眼是两个空洞的血窟窿,早已失明。
“是……是柳家丫头的血味儿……”老妇人挣扎着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朝向柳青瑶的方向,“让我摸摸……让我摸摸……是不是那个孩子……她脚底……脚底的梅花胎记……还在不在?”
柳青瑶心头巨震,快步上前,在那老妇身前跪下,默默褪去鞋袜,将自己的右脚送到了她的手中。
老妇人干枯的手指颤抖着,在柳青瑶光洁的脚心反复摩挲。
当触碰到那一块形如梅花的淡红色胎记时,她的身体猛地一颤,浑浊的眼窟中,竟流下两行血泪。
“是她……真的是她……夫人……她是柳家最后的种啊!”老妇人,正是当年为柳母接生的宫婢秋荷!
在秋荷断断续续的讲述中,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被揭开。
当年,柳母凭借太医院的知识,本已找到一条生路可以逃出生天。
但她却在最后一刻,主动返回地宫,以自身为饵,引爆了藏匿的火药,与第一代最完整的《贞女录》全册同归于尽!
在把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托付给一个相熟的乞婆时,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:“宁死不为薪火,断绝此代,不留诅咒于后人!”
柳青瑶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。
她终于明白,母亲并非只是逃离,她是在反抗!
是用生命去斩断这该死的宿命锁链!
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卷《贞女录》,秋荷摸索着兽皮的边缘,良久,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:“还差……还差最后一页……当年被金丝雀……被第一代金丝雀之女,柳莺儿……藏起来了……她就在……西市……卖糖人……”
翌日,西市。
柳青瑶换上一身布衣,在一处破败的糖人摊前停下了脚步。
那个名叫柳莺儿的女人,目光呆滞,神情疯癫,只会机械地吹着一个个血红色的糖人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。
柳青瑶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那枚“靖难元年”的铜钱,轻轻放在了案板上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柳莺儿吹糖人的动作猛然一滞。
她呆滞的眼神中,竟闪过一瞬间彻骨的清明与哀恸。
她飞快地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残卷,闪电般塞入柳青瑶手中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疯癫痴呆的模样,继续吹着她的红色糖人。
柳青瑶握紧残卷,快步转身离去。
在无人的角落,她展开那最后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,仿佛是在极度惊恐中写下:
“容器既成,须于冬至子时归位。否则,怨气反噬,龙腾灾降!”
柳青瑶豁然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心中默算。
距离冬至,仅剩七日!
她身旁,一直将耳朵贴在墙根上的小鸢脸色骤变,猛地抬头道:“大人,地下的声音变了!之前是敲磬,现在……现在是无数锤子在敲打石头发出的回音,他们……他们在赶工!”
话音未落,柳青瑶已转身,眼神锐利如刀。
远处,一座高塔之上,玄真子立于风中,衣袂飘飘。
他缓缓收起手中那枚指针已然静止的青铜罗盘,目光穿透重重街巷,落在柳青瑶急速离去的背影上,口中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:
“你若执意求死……我也只能……成全你了。”
夜色渐深,察隐司内灯火通明。
柳青瑶端坐案前,将那半卷《贞女录》与母亲当年留下的、写满药理笔记的册子并排放在一起。
两本看似毫不相干的物事,此刻在她眼中,却仿佛成了两把能够撬动这大明国祚的钥匙。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堂下整齐肃立的察隐司精锐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传我命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