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封死的第七日,阴云低垂,京城上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。
东华门外,那口曾吞噬了无数流言蜚语的第七井旁,焦黑的土地上,柳青瑶亲手立下的那块无字碑,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白。
碑文上那九个字——“此处安息者,皆有名”,在铅灰色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冷硬。
察隐司的衙役们肃立在后,无人敢出声打扰。
他们都知道,此案虽以守陵会覆灭告终,但大人心中的那根弦,从未松开。
“挖。”柳青瑶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小满一愣:“大人,这里……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挖。”柳青瑶的目光落在石碑前方三尺之地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里的土层,有新翻的痕迹。时间,就在我们立碑之后。”
她的观察力无人能及。
一声令下,几名精壮的衙役立刻挥动铁锹。
泥土翻飞,果然,不过掘地半尺,便露出了崭新的棺木一角。
继续下挖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焦土之下,竟并排埋着三具崭新的棺材!
形制与之前地宫中那些盛放“贞女”遗骨的小棺一模一样,但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未见丝毫腐朽,接缝处用桐油封得严丝合缝,透着一股不祥的贵气。
柳青瑶蹲下身,亲自用手拂去棺盖上的泥土。
当她将其中一具棺材的内衬掀开一角时,一排细密如蝇头的绣字赫然映入眼帘——“钦天监监正黄文书亲督”。
钦天监,大明掌管天象、历法的最高机构。
监正黄文书,更是帝王心腹,朝中一品大员!
这个名字,像一道惊雷,让在场所有人心头剧震。
这不再是某个隐秘宗族的邪祀,而是牵扯到了朝堂中枢的惊天黑幕!
柳青瑶的指尖,缓缓划过冰冷的棺盖,触及一道精巧的云纹。
就在指腹抚过缝隙的刹那,她心口猛地一烫,仿佛被针尖刺中。
那枚被她投入火盆的“贞”字铜牌,似乎在血脉深处烙下了某种印记,此刻正与这棺木产生了诡异的共鸣。
她毫不犹豫,取出袖中匕首,在指尖轻轻一划,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,精准地滴入那道云纹的凹槽之中。
嗡——
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自棺木内传来。
刹那间,柳青瑶的耳边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重叠、交织,最终汇成一句冰冷而断续的诵经声:
“……癸未年三月十六,容器烙印完成,三年内须归位。”
声音消散,柳青瑶猛地睁开双眼,眸中一片清明,却也寒意彻骨。
这不是葬具!
这是计时器!
每一具空棺,都代表着一个被某种原因拖延了的献祭周期。
而她,作为最新的“容器”,归位的期限,已然过去了整整七日!
“大人?”小鸢见她脸色煞白,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回衙署。”柳青瑶站起身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,“把这三具棺材,完好无损地抬回去,摆在正堂!”
此令一出,众人哗然。
将三口来历不明的棺材抬回官衙正堂,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惊世骇俗之举!
然而,无人敢问。
半个时辰后,察隐司衙署正堂之内,三具金丝楠木棺一字排开,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柳青瑶竟真的命人设下香案,亲自点燃纸钱,又按民间安魂之礼,为三具空棺一一摆上饭食,甚至取来三套崭新的白布衾衣,整齐地叠放在棺盖之上。
一名司吏终于忍不住,颤声问道: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柳青瑶吹了吹纸钱的火星,头也不回地道:“他们信我是命定之人,笃定我会走上祭坛。那好,我就睡进他们的梦里,看看这个梦,究竟有多深。”
是夜,月黑风高。
柳青瑶遣散了所有人,独自留在正堂。
她脱下外袍,只着一身素白中衣,躺入了正中央那具棺材之中。
冰冷的木板硌着脊背,她却神色如常,将那床白衾轻轻覆在身上,只露出一张平静的脸。
袖中,紧紧攥着一小包从地宫带出的、沾染了她血液的砖屑。
子时三刻,堂外风停雪止。
噗!噗!噗!
三声轻响,香案上的三支白烛,竟在毫无征兆之下,无风自灭。
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紧接着,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,仿佛自地底深处响起。
黑暗中,两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院墙,悄无声息地潜至正堂窗下,用特制的工具捅破窗纸,向内窥探。
当他们看到那具本该空置的棺材里,竟真的安然躺着他们寻找了七日的目标时,两人眼中先是惊疑,随即化为狂热的崇信。
“她……她真的在等归位……”其中一人声音发颤,竟控制不住地对着棺材的方向,缓缓跪倒在地,重重叩首。
次日清晨,第一缕天光照进正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