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巨柱,与其说是柱,不如说是一截从九幽之下刺破地壳、探入人间的巨兽的脊骨。
它通体漆黑,非金非石,表面覆盖着一层冰冷的油脂感,仿佛是无数怨魂的眼泪凝结而成。
柱身上,密密麻麻镌刻着一行行娟秀的小字,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被吞噬的鲜活生命。
最顶端,接近穹顶的黑暗处,赫然用朱砂写着一行未干的血字:“柳青瑶(承怨体),景隆二十七年生,癸未年烙印,冬至归位。”
那字迹,柳青瑶认得,正是前几日那些守陵会长老狂热的笔迹。
在巨柱底部,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印玺,造型诡谲,是一条狰狞的蟠龙,死死缠绕着一具女子的骸骨。
龙口大张,仿佛要将那骸骨彻底吞噬,而那骸骨的双手,却又死死扼住龙的七寸。
“此为‘镇龙枢’。”玄真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从石壁里挤出来的,“三百年前,建文帝于此地感应到前朝龙脉怨气不散,恐有动摇国本之危,遂亲铸此枢,以皇室秘法,遴选‘贞女’为容器,引怨气归于己身,再以其纯阴之血祭祀此枢,方能镇压龙气三百年。”
他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潮红:“唯有‘容器’之血可启,亦可毁。你若毁了它,龙气反噬,顷刻间天翻地覆!柳青瑶,你以为你是在反抗宿命,你是在拿这满城百万生灵的性命做赌注!”
柳青瑶的目光从那枚印玺上移开,落回玄真子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。
“你们用它压龙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冰锥,狠狠砸在玄真子的心上,“我用它放人。”
话音未落,她手中匕首寒光一闪,已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!
那不是试探,而是决绝!
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她看也未看,直接将流血的手掌重重按在那枚形如蟠龙女骨的青铜印玺之上!
“不——!”玄真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。
然而,一切都晚了。
温热的鲜血浸润冰冷的青铜,血脉共鸣骤然爆发!
轰——!
柳青瑶的脑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,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凄厉的哭喊、绝望的祈求如海啸般席卷而来!
她看见一个又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,被冠以“贞女”之名,在冰冷的祭坛上流尽最后一滴血。
她们的眼中没有荣耀,只有对世间最深的眷恋与最恶毒的诅咒。
她看见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脸,她们的姓名被刻上这根冰冷的石柱,从此成为一个符号,一个被遗忘的祭品。
画面飞速流转,最终,定格在了一张温柔而决绝的脸上。
那是她的母亲,杜云娘。
她看见母亲在被送入地宫的前一夜,在昏暗的油灯下,用一根淬了剧毒的银簪,悄悄点燃了那份伪造的“景隆帝手谕”的引信……
母亲的眼神穿透了时空的阻隔,仿佛在对她说:活下去,青瑶,替我们……把公道讨回来!
“啊——!”柳青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,剧痛与悲愤几乎要撕裂她的神智。
但她没有被吞噬。
她猛地睁开眼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所有的迷茫与痛苦都已褪去,只剩下如万年玄冰般的冷静和钢铁般的意志。
她看着那枚正在疯狂吸食她鲜血、光芒大盛的印玺,眼中没有半分敬畏。
她没有去拿,更没有去毁。
而是缓缓从怀中,取出一本册子。
那册子装帧简单,封面却用极其规整的楷书写着五个大字——《察隐司典章》。
那是她亲手所书,是她在这个时代,要立下的第一条法。
在玄真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柳青瑶将这本沾染了自己鲜血的典章,重重地压在了那枚“镇龙枢”之上!
她挺直脊梁,环视这幽暗死寂的石室,声音如金石相击,响彻整个地宫!
“我,大明察隐司主官,柳青瑶,于此立誓——”
“今以法代咒,以名代祭!”
“凡此后,大明疆域之内,再有以女子献祭、以活人殉葬者,不论其出身贵贱,不论其动机为何,皆以谋逆大罪论处,夷其三族,绝其血嗣,以儆效尤!”
“此令,天地共鉴,神鬼共听!”
话音落下,那枚疯狂闪烁的“镇龙枢”竟猛地一颤,光芒瞬间收敛。
蟠龙眼中,仿佛有生命一般,缓缓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痕,犹如一滴迟到了三百年的眼泪。
一直将耳朵紧贴在地面的小鸢,猛地抬起头,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与狂喜。
“姐姐……地脉……地脉在哭!”她语无伦次,眼泪夺眶而出,“但它也在笑!那些怨气……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……它们被听见了!”
三百年的怨恨,不是需要被镇压的妖魔,而是一群连姓名都险些被抹去的冤魂,她们要的,从来不是毁灭,只是一个“公道”,一个“被看见”!
“噗通”一声,玄真子颓然坐倒在地。
他所有的信仰,所有的坚持,在这一刻,被柳青瑶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,彻底击碎。
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、身形单薄,却仿佛顶天立地的女子,看着她脚下那本比皇权圣旨还要决绝的《察隐司典章》,终于明白了。
时代,真的变了。
他颤抖着手,摘下腰间那枚陪伴了他一生的青铜罗盘,轻轻放在身旁的石台上,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无比的旧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