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柳青瑶接过公文,指尖一捻,便察觉到夹层中那微弱的硬度。
她不动声色地回到密室,撕开封皮,一张墨迹未干的宫门通行令牌掉了出来。
令牌上清楚地写着:准察隐司主官柳青瑶,于午时入东华门,提审黄文书案相关人犯。
有效期,仅一个时辰。
好一招一石二鸟!
裴景行这是算准了她会去东华门寻找线索,特意用这令牌来催促她,逼她。
只要她用了这令牌,就等于承认了之前的调查只是为了“提审人犯”,而非寻找铁券,变相地接受了“查无实据”的结论。
若她在一个时辰内找不到东西,更是坐实了“无理取闹”的罪名。
柳青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大人,我们……”小满在一旁焦急地问。
“暂停行动。”柳青瑶淡淡道,将那枚令牌随手丢在桌上,仿佛一块无用的废铁。
她看向小满,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,“他想让我们走东华门,我们偏不。你立刻换上太医院采药婢女的衣服,带上这个。”
她递给小满一个锦囊:“绕道去慈宁宫后墙的‘百草井’。这个时辰,负责打水的内侍和负责运送药渣的杂役总会为争道吵起来,没人会注意井边的动静。我要你,在他们争执最烈的时候,把真的东西,给我原封不动地取回来!”
这一次,不再是拓印和取样。她要的是,原件!
半个时辰后,小满满头大汗地跑回密室,怀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檀木匣。
那正是之前藏在砖缝里的油布包,只是此刻已被装入匣中。
密室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柳青瑶亲自上前,缓缓打开匣盖。
一卷历经百年沧桑、暗红近黑的铁皮静静地躺在其中。
与拓片不同,亲眼见到实物,那股混杂着铁锈与血腥的厚重历史感扑面而来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铁券展开,在强光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铁券内侧——那片被磨平的区域。
那里,并非完全光滑。
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,一行用比发丝还细的尖针阴刻而成的小字,如鬼影般浮现了出来。
“永免三死,子孙承荫。不得因言治罪。”
字迹极浅,若非有心寻找,根本无从发现。
而在这行字的末尾,更有一个小小的落款日期。
景隆六年,秋。
那一年,柳青瑶的父亲柳文渊,刚刚以状元之身入仕,因上奏为一桩陈年兵案平反,触怒龙颜,被皇帝以“妄议朝政”为名,险些下狱。
正是那十二家开国元勋的后人,联名执旧时铁券叩阙,才保下了他。
而这行阴刻的密文,正是当年事后,由工部密旨加刻,作为对“不得因言治罪”这一祖宗规矩的重申与见证。
原来,这所谓的“清勋计划”,从一开始,目标就不仅仅是那些功勋世家,更是为了彻底铲除掉这段曾让皇权低头的历史,为了让她父亲的“罪名”,变得名正言顺、无懈可击!
深夜,万籁俱寂。
柳青瑶独自跪坐在察隐司的香案前。
案上没有供奉神佛,只并列摆放着两样东西:那卷承载着百年信诺的沈氏真券,和那份她父亲临刑前托人带出、画着一朵小花的奏章副本。
烛光摇曳,映着她清冷的侧脸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铁券上那行细密的凹痕,冰冷的触感下,她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那些先辈歃血为盟时的掌温,能听到他们“不得因言治罪”的铮铮誓言。
忽然,屋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挪动声。
柳青瑶没有抬头,她知道是谁来了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察隐司外围的街巷中,火把骤然亮起,无数身着飞鱼服的矫健身影自暗处浮现,将整个衙门围得水泄不通。
为首一人,正是裴景行。
他面沉如水,立于暗影之中,却只抬手做了一个手势。
身边的锦衣卫校尉会意,低声传令下去:“指挥使有令:只围不入,静待天明!”
屋内的柳青瑶,仿佛与外界的紧张气氛隔绝。
她缓缓收回手,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她誓言的察隐司铜牌,又拿起了桌上的刻刀。
就着烛光,她在那行“以血洗血,以直报怨”的字迹背面,一笔一划,专注而用力地刻下了新的一行小字:
“真法不在宫中,在人心深处。”
刻完最后一笔,窗外忽然毫无征兆地卷起一阵夜风。
狂风灌入屋内,将她桌案上那叠刚刚整理好的、伪造铁券的功勋名册吹得漫天飞舞,纸张纷飞如雪,在烛光下飘散、旋转,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倾覆,献上最后的祭舞。
就在此时,远处皇城的钟楼,毫无预兆地,敲响了第一声破晓的晨钟。
当——!
钟声悠远而沉重,穿透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,惊醒了这座沉睡已久的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