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钟声,如一道无形的命令,将黎明前最后的一丝静谧彻底撕碎。
太庙,大明王朝供奉列祖列宗的至圣之所,此刻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笼罩。
天光乍破,柳青瑶一身素白囚衣,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,神情凛冽如冰。
她站在太庙前的汉白玉广场中央,身后,是察隐司全体属官,同样素衣无声,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阵。
他们没有佩戴刀兵,却比任何一支军队都更具压迫感。
在他们阵前,赫然停放着一口黑漆棺椁,沉重地压在晨光熹微的石板上,像一个巨大的、对天地的质问。
“何人喧哗!太庙禁地,擅闯者死!”当值的礼部官员带着一队禁卫冲了出来,厉声呵斥。
柳青瑶抬起眼,目光越过他,直直望向那座恢弘的庙宇殿堂,声音清越,却字字如锤,响彻整个广场:“顺天府察隐司主官柳青瑶,今日不祭鬼神,不拜先祖——祭规矩!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一挥手。
两名属官上前,合力掀开棺盖。
满棺的,竟是无数破碎焦黑的铁券残片,正是那十一份被篡改销毁的伪券!
“起!”
柳青瑶一声令下,小满与另一名女官快步上前,从一个锦盒中,郑重地请出了那卷历经百年风霜的沈氏真券。
她们将其展开,高高悬挂在太庙前的影壁之上。
那暗红近黑的铁皮,在初升的日光下,仿佛浸透了忠臣的血泪。
“点火!”
又一声令下,一口早已备好的火盆被抬到棺前。
柳青瑶亲自从小满手中接过火把,看也不看那些惊骇欲绝的礼官,反手便将火把投入了棺椁之中!
呼——!
烈焰冲天而起,瞬间吞噬了那一棺伪证。
火光映着柳青瑶素白的面庞,让她整个人仿佛一尊浴火而生的神祇。
广场四周,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越聚越多,他们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,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
火焰舔舐着那些伪造的铁券,将它们烧成灰烬,然而,从始至终,那传说中遇火即现的“龙鳞”神迹,连一丝一毫的影子都未曾出现!
真相,以最决绝、最惨烈的方式,昭然若揭。
人群中,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勋贵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朝着太庙的方向嚎啕大哭:“祖宗的信诺啊!太祖爷的誓言……竟被如此糟蹋!我等有何面目,去见地下的先人!”
哭声撕心裂肺,如同一记记重锤,敲在每一个在场官员的心上。
太庙殿阶的最高处,裴景行一袭绯色官袍,静立如山。
他负在身后的手,紧紧攥着一枚传讯玉牌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就在火焰升腾的那一刻,他手中的玉牌,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,碎成了三段。
他的心,也随之碎裂。
他望着那个站在烈火前的纤瘦背影,那道身影明明如此单薄,却仿佛撑起了整个大明摇摇欲坠的青天。
他他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入偏殿,一把推开案上所有文书,亲自铺纸研墨,提笔便写下五个大字——《请停清勋疏》。
“……以私令废公契,非盛世所宜;以权谋易国信,乃亡国之兆……”
他的笔锋从未如此刻这般凌厉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性。
奏疏尚未写完,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廊下。
是皇帝的贴身密使,面无表情,如同一尊木偶。
他手中,捧着一卷明黄的丝帛。
“裴尚书,”密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“陛下有旨。”
他展开密旨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若她敢进殿一步,格杀勿論。”
裴景行握笔的手,骤然停住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唯有墨汁顺着笔尖,一滴一滴落在未成的奏疏上,晕开一团团绝望的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