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密使都以为他会遵旨。
忽然,裴景行抬起头,将那道密旨从密使手中抽出,缓缓地,坚定地,压入了身旁的鎏金香炉之中。
火苗一卷,明黄的丝帛瞬间化为灰烬。
“我裴氏,”他声音沙哑,眼角已布满血丝,“也曾有铁券。虽早已焚毁,但我还记得上面刻着一句话——国无信,不立。”
广场上,柳青瑶没有理会身后越来越大的骚动,更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召见。
她一步一步,独自登上了通往太庙的九十九级台阶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于一座新近为庆典所立的功德石碑前站定,从袖中取出了一柄锋利的刻刀。
她以身为尺,以刀为笔,对着光滑的碑面,一笔一划,专注而用力地刻了下去。
石屑纷飞。
“沈氏·昭雪”
四个大字,力透石背,铮铮风骨,尽在其中。
刻完最后一划,柳青瑶收刀转身,面向阶下成百上千的官员,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沈氏真券。
“看清楚!这不是皇家的恩赐,是与国同休的契约!这不是可以随意赏罚的私物,是维系天下的国信!”她的声音穿透晨雾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我,柳青瑶,今日在此立誓!从即日起,我察隐司将设立‘铁券备案库’,凡朝廷颁发免死之令,皆须有太庙、宗人府、察隐司三方存档,并经五法验真!任何未经公议的销毁、篡改行为,皆视为违背祖制,动摇国本之乱法行径!”
人群中,沈砚被小满搀扶着,静静地立在石碑之侧。
他虽目不能视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听完柳青瑶的话,少年忽然深吸一口气,用他那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开口背诵:“天地有律,王法承之;祖宗立信,君不得悔……”
这是《大明勋典》开篇第一章,早已被无数人遗忘的祖宗家法!
他的声音仿佛一颗火种,瞬间点燃了人群中压抑已久的热血。
数十名出身寒门的年轻吏员,竟不约而同地随之齐声诵读。
“……君不得悔!”
声浪滚滚,汇成一股洪流,直冲云霄,仿佛要将这宫城之上沉寂百年的阴霾,彻底冲散!
小满站在人群后排,悄悄打开了随身的锦盒。
盒中,那枚曾被陆远洲亲手捏碎的“恕”字玉牌,不知何时已被她用最精巧的银丝重新拼合镶嵌,虽裂痕仍在,却已完整如初。
日头渐渐升至中天。
就在这声浪达到顶峰之际,皇宫深处,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悠远而威严的钟鸣。
当——!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足足九响!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那是“肃政钟”,非祭天、登基、迁都等惊天动地之国之大典,绝不可鸣!
今日,竟为一人而动!
钟声回荡中,柳青瑶仰面而立,任由阳光洒满全身。
她忽然感觉袖中的沈氏铁券微微发烫,不由自主地取出一看,竟见那铁券上用“血朱”铭刻的文字,在阳光的直射下,缓缓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,隐约间,竟组成四个模糊的古篆——法继天心。
她心头剧震,还未及细思其意,远处,紧闭的宫门缓缓开启。
那名皇帝密使,再一次缓步而出。
他手中,捧着一方用黄绸包裹的物事。
他没有走向柳青瑶,也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走到九十九级台阶的最下一级,在万众瞩目之下,弯下腰,将那方黄绸轻轻地、郑重地,放在了石阶之上。
一阵风吹过,卷起了黄绸的一角。
阳光下,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,那里面,竟是半片被烈火熔毁的铁券。
而在那焦黑的边缘,一道清晰无比的龙鳞印记,正闪烁着刺目而诡异的光芒。
太庙前,焚烧伪券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,点点灰烬如黑色的雪,在风中飘飘扬扬地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