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转身,面向台下群臣,目光如电:“今有确证:近年所焚毁之铁券,多为伪造替换;所谓‘清勋削爵’,实为一场针对开国功勋的系统性毁约!”
他将匣中证据一件件置于案上,每一件都像一座山,压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“臣,刑部尚书裴景行,请陛下重开铁券稽查,以正国法,以安人心!”
他撩袍跪倒,声震四野。
台下,最初的死寂之后,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。
“臣,都察院御史,附议!”
“臣,通政司参议,附议!”
“请重查铁券!”
数十名官员齐齐出列,跪倒在地,声浪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,直冲云霄!
一直静立于石碑之侧的盲眼少年沈砚,忽然抬起手,那双空洞的眼瞳直直地“望”向皇宫的方向,用一种孩童般清澈的声音说道:“我记得那个声音……每年除夕,爹爹带我进宫时,都会听到一声钟响。爹爹说,那是‘承诺钟’,为了纪念太祖爷与功臣们的誓约。可从去年开始,那钟声,就再也没响过了。”
稚嫩的童音,却像最锋利的刀,剖开了那层名为“君恩浩荡”的华美外衣,露出其下血淋淋的背信弃义。
柳青瑶心头剧震。
原来,所谓的祖宗信诺,早已被当今的天子,亲手静音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。
从袖中取出一枚随身的勘验铜牌,以指尖为笔,真气为墨,当众在铜牌上刻下最后一句铭文:
“法不因人废,信不由君改。”
刻完,她走到备案库的主碑前,将这枚承载着她毕生信念的铜牌,稳稳地嵌入了底座的凹槽之中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。
刹那间,一阵清越急促的铃声,毫无征兆地从京城四面八方遥遥传来!
叮铃铃——!
那是十九声急促的铜铃合奏,齐鸣如潮!
杜云娘曾告诉过她,这是察隐司秘传的“法柱重立铃”,唯有当动摇国本的司法沉疴被匡正,法统得以重立之时,才会由潜伏于各处的暗桩同时敲响。
这铃声,三十年来,首次响起!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
察隐司的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柳青瑶独坐案前,将最后一份卷宗整理归档。
白日的喧嚣与激荡,仿佛都沉淀在了这深沉的夜色里。
窗外忽有微风拂过,一名小内侍如鬼魅般出现,悄无声息地在廊下放下一只描金锦盒,随后又悄然退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柳青瑶目光微凝,起身取回锦盒。
打开一看,里面静静躺着的,竟是那半片被熔毁的铁券!
边缘处焦黑的龙鳞印记,在烛光下显得狰狞而清晰。
而在铁券背面,多了一行用墨迹写就的、细如蚊足的小字:
“你赢了这一局。但规矩,从来都是朕定的。”
是皇帝的字迹,霸道,冷酷,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柳青瑶凝视良久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她取过笔,在随盒附上的回执白条上,同样写下一行字:
“规矩不是谁定的,而是谁守住的。”
她将写好的字条连同那半片铁券一同放入盒中,原样封好,置于窗外。
月光如水,洒落庭院,照亮了她案头摊开的一卷《新编勋典草案》。
翻开的首页上,赫然写着:
“第一条:丹书铁券,非君恩,乃国契。立国之基,非经三法司会审、宗室共议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销改。”
风过处,纸页翻飞,仿佛已有千秋史笔,在默默等待,书写她即将踏上的下一段征程。
就在此时,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名下属脸色惨白,声音发颤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“大人!大理寺地牢……急报!”
柳青瑶霍然抬头,眼中刚刚褪去的政治博弈的寒光,瞬间被一种更为锐利、更为纯粹的锋芒所取代。
那是属于法医的眼神。
一种只凝视死亡,追寻真相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