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最深处的地牢,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。
火把在石壁上投下狰狞摇曳的影子,将柳青瑶蹲踞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她面前的刑架上,捆着一具刚刚停止抽搐的躯体。
说是躯体,不如说是一件被残忍剥离了包装的血肉。
整张人皮被完整地剥下,只在面部留下了诡异的缝合痕迹,仿佛有人给他强行换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随行的大理寺老仵作王伯,见惯了生死,此刻也忍不住喉头发干,声音颤抖,“这针法……是‘回龙十八转’,针脚细密,入肉三分,是宫中秘传的‘覆面术’,专为死士易容所用。可……可此人的肌肉走向不对!”
王伯颤巍巍地伸出枯槁的手指,虚虚地比划着:“真正的面皮,笑纹、法令纹都该向耳后收束,自然牵动。可这张脸……它的肌理却是从下巴处斜着向上拉扯的!像是……像是一张画坏了的皮影!”
柳青瑶心头一震,面上却波澜不惊。
她从随身的勘验匣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,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她避开主脉,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沿着那诡异的缝合切口探入。
指尖传来清晰的阻滞感。
不是血肉,不是筋膜,而是一种富有弹性的、非人体的异物感。
她抬起眼,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那囚犯浑浊涣散的瞳孔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:“谁给你这张脸?”
囚犯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破风箱声,生命正急速流逝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嘴唇翕动,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第七个……换下来……我……就没用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头颅猛地一垂,气息彻底断绝。
柳青瑶缓缓伸手,合上了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。
而在无人看见的袖中,她的指尖已在一枚特制的记录铜牌上,重重刻下了三个字——“第七个”。
回到察隐司时,已是三更天。
夜色如墨,府内却灯火通明。
阿雪,那个被秦烈从死人堆里捡回、嗅觉敏锐如猎犬的少女,早已在庭院中跪候多时。
见到柳青瑶,她猛地叩首,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与哭腔:“小姐!陆大人……陆大人他回来了!可是……可是他身上……没有雪松味了!”
阿雪抽泣着,像是被夺走了最心爱之物的幼兽:“以前,无论多晚,他从北镇抚司练刀回来,衣领上总会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香,像是北山之巅被风雪压过的松林。可现在……现在只有铁锈味和浓重的药膏味!”
柳青瑶心中那根名为“怀疑”的弦,被骤然拨响。
她不动声色地扶起阿雪,温言安抚着命她退下,转身却走进了档案室。
她翻出了陆远洲近三年来所有亲笔批阅的案卷,一页一页,在烛火下仔细比对。
字形,一模一样,那份深入骨髓的霸道与锋锐,模仿得天衣无缝。
但是!
柳青瑶的指尖停在了一份三日前的文书上。
她敏锐地发现,这份文书与之前的相比,每一行末尾的收笔处,笔锋嵌入纸张的力道,都凭空重了半分!
那不是书写者的疲惫或情绪波动,而是一种长期握持某种特定器物后,形成的指力惯性!
就像……就像是常年扣动机关刃的人,食指与中指会不自觉地瞬间发力。
她闭上双眼,脑海中飞速构建出陆远洲的身形与动态模型。
右手发力模式改变,为掩饰这种改变,左肩会不自觉地微倾,角度偏离正常值三分……这不是重伤初愈后的身体代偿,这是另一个人在竭力模仿!
他不是他!
这个结论如同一道惊雷,在柳青瑶的脑海中炸响。
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,小满便如一道青烟潜回。
她摊开手心,里面是一张被熏得发黄、沾满尘灰的残页。
“大人,按照您的吩咐,我在锦衣卫档案库的通风井口撒下了‘显影散’。这是从烧毁的废弃文书中粘出来的。”
残页上,赫然是《影替名录·丙字卷》的字样,其下仅存三个编号。
“……陆号,轮替周期:九日。”
“柒号,轮替周期:九日。注:习陆氏咳疾,然左耳后旧疤未愈合。”
“捌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