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,是京郊最大的乱葬岗。
腐臭与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,在潮湿的夜风中翻涌,几乎能凝成实质,令人作呕。
小满用浸了药汁的布巾掩住口鼻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遍地横陈的残破草席间穿行,手中的风灯在鬼火般磷光闪烁的荒野上,投下一圈微弱而孤独的光晕。
她按照柳青瑶的指引,寻找着那棵最粗壮、根系如龙爪般虬结的老槐树。
树根盘错形成的天然洞穴下,一个蜷缩的人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
若非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、如破损风箱般的喘息,任谁都会以为那只是一具被随意丢弃的尸体。
小满走近,风灯的光芒照亮了那张脸。
不,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。
整张面皮腐烂溃败,从下颌骨处撕裂开来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理。
几根黑色的丝线还顽固地嵌在腐肉里,正是王伯所说的“覆面术”痕迹,只是早已崩坏。
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光亮,艰难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,透着濒死野兽般的惊惧与癫狂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他嘶哑地低吼,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千万遍,“我是第六个……第六个就该被扔掉的……”
小满心中一凛,放柔了声音:“别怕,我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那人影,影替六号,似乎对这陌生的善意感到茫然。
他呆滞了片刻,忽然神经质地低笑起来,笑声凄厉。
“他们说……说我走路太轻,不像他……不像他早年腿上负过重伤,落地时总有半分迟滞。”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掌,在灯光下摊开,掌心赫然是一个被烙铁烫出来的狰狞的“陆”字,深深烧进了血肉纹理之中。
“每一个……每一个都要刻。刻在手上,也刻在心里。忘了自己是谁,只记得这个姓。”
小满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悲愤与酸楚,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小瓶清水和一块干净的伤药。
“你的脸……是怎么回事?是谁给你换上的?”
影替六号猛地一颤,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。
他忽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,笑得眼泪鼻涕横流:“脸?脸是借的!孙五……鬼市的孙五说的!他说,要用那些忠烈之后的脸皮,才配贴在英雄的脸上!哈哈哈……忠烈之后……英雄……真是天大的笑话!”
笑声戛然而止,他猛地伸出手指,指向东南方向,眼中是刻骨的怨毒:“鬼市西巷……子时开门……你去问他……问他剥了多少张忠臣的脸,才凑出这一张不死的神话!”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彻底没了声息。
当夜,子时。
京城最阴暗的角落,鬼市。这里没有律法,只有交易。
柳青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,以黑纱蒙面,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。
小满跟在她身后,扮作随从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鬼市西巷尽头,一盏昏黄的灯笼下,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佝偻着身子,埋头处理着什么。
他便是老皮匠孙五。
案上,几张血淋淋的新鲜面皮散发着浓重的腥气;身后的墙壁上,更是挂着数十张已经风干定型的人脸面具,表情各异,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诡谲无比。
柳青瑶走上前,声音刻意压得沙哑:“店家,可有仿制朝中大员的‘面子’?”
说着,她递上一枚从察隐司缴获的、伪造的锦衣卫百户腰牌。
孙五抬起浑浊的老眼,接过腰牌,只用指腹摩挲了片刻,便摇头道:“姑娘,你这生意,我做不了。这牌子是假的。”
柳青瑶心中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何以见得?”
“真货的背面,都有三道极细的刮痕。”孙五将腰牌丢回给她,语气平淡,“那是刮掉原主名字留下的痕迹。我们这行,只认东西,不认人名。”
一句话,便暴露了其经手的皆是来自死人身上的赃物。
柳青瑶顺势追问,仿佛一个挑剔的买家:“我听说,仿制之术,最难的是什么?”
孙五闻言,竟长长叹了口气,放下了手中的工具:“眼神。再像的皮囊,也装不进一个记得住过往的魂。我做的,只是皮肉生意,做不了替魂的勾当。”
柳青瑶沉默片刻,转身欲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