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在那行蝇头小楷上投下诡谲的阴影,仿佛那几个字本身就是一座深渊的入口。
柳青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承影台,镜像归位处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模仿,而是某种邪异的仪式。
她霍然起身,眼中再无半分犹豫,只剩下冰冷的决断:“小满!”
“在!”
“传我将令,察隐司‘破晓’组全员集结,着软甲,备‘蚀骨水’与‘破甲弩’。目标,西山废弃窑口。拂晓之前,我要撬开这座鬼狱的门!”
天色未明,晨雾如纱,笼罩着西山连绵的丘陵。
小满率领的破晓组如一群无声的猎豹,悄然抵达了图纸上标记的废弃窑口。
这里荒草丛生,乱石嶙峋,看似早已被世人遗忘。
“头儿,入口被新土掩埋了,至少有三尺厚。”一名队员低声回报。
小满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,平贴于地面。
这是察隐司仿造西洋奇物所制的“热感铜片”,对温差变化极为敏感。
不过数息,那原本黯淡的铜片中心,竟缓缓浮现出一圈极淡的、持续波动的暖色光晕。
“下面有活物,或者……有常年运转的机关。”小满眼神一凛,挥手下令,“挖!”
泥土翻飞,没有动用铁铲,队员们用的是特制的消音木匕,以免惊动地下的存在。
三尺深的湿润新土被迅速刨开,一架黑沉沉的铁梯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,阴冷的风从梯下倒灌而出,带着一股陈腐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。
一行人鱼贯而入,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下百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扇巨大的铁门拦住去路,门上雕刻着两只互相啮合的雄鹰,鹰眼空洞,透着一股死气。
正是陆远洲在痛苦中吐露的“双鹰锁”!
柳青瑶手持燕十三留下的钥匙,正欲开锁,目光却被门侧墙壁上的一物吸引。
那是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,镜面斑驳,模糊不清,仿佛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。
然而,当她走近时,那雾气般的镜面中,竟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无数个“陆远舟”的身影。
他们或站或跪,或身着飞鱼服,或一袭布衣,姿态各异,但眼神无一例外地空洞、麻木,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小满倒吸一口凉气。
柳青瑶没有回答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向那冰冷的镜面。
就在触碰的刹那,她只觉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,一滴殷红的血珠竟从她指腹渗出,被镜面瞬间吸收!
血珠没入的瞬间,镜中景象陡然清晰了一瞬,那些“陆远洲”的脸齐齐转向她,嘴角勾起一抹完全一致的、诡异的微笑。
柳青瑶猛地收回手,脑海中轰然炸响鬼市老皮匠孙五临终前那句含糊不清的遗言:“……照过七次脸的人,镜子……镜子会认他作主……”
他们不仅仅是在造替身,更是在用这面邪门的镜子,窃取、记录陆远洲的一切!
她不再迟疑,将双鹰钥匙插入锁孔,用力一旋。
伴随着“咔嚓”一声沉重的机括转动声,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影囚所大门,缓缓洞开。
门后的景象,让身经百战的察隐司众人也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。
这里并非想象中的牢房,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。
数十面与门外一般无二的青铜镜呈圆形环绕着中央一座三尺高台,镜面对准着高台中心,仿佛无数只眼睛,在无声地审视着什么。
高台上,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,每一张的眉眼口鼻,都与陆远洲别无二致。
面具以蜡封存,旁边贴着小小的标签,上面用朱笔写着:“情绪模板:震怒”、“情绪模板:悲恸”、“情绪模板:决绝”……
墙边的书架上,没有兵法秘籍,而是陈列着数百卷厚厚的《陆远洲言行录》,按年份、月份、日期仔细分类。
柳青瑶随手抽出一卷,翻开一页,竟是三年前的一桩小事,上面用精细的笔触绘图记录:“寅时三刻,指挥使阅毕北境密报,因茶水过烫,失手摔碎青瓷茶杯。右手先松,杯底先着地,碎裂为七瓣,最大一块飞至三尺外……”连他摔个杯子的细节,都被分解成了无数个动作,详细到令人发指。
而最骇人的,是角落里那台形似刑具的“训忆架”。
一个金属头箍连接着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针尖正对着头顶的百会、四神聪等穴位。
旁边的墙上,刻着一行冰冷的注解:“每日灌输三时辰,直至肌肉记忆与神魂反应,皆与本体无二。”
柳青瑶快步走到架旁的桌案,翻开一本尚未归档的日志。
最新的记录赫然写着:“七号已能完美模仿咳疾之态,然‘信任眼神’之流露仍显生硬,需强化刺激。”
她指尖冰凉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他们不是在造替身……他们是在炼一个神。一个听凭他们指令,可以随时取代真身的神!”
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通往更深层地牢的阶梯入口,挡住了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