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燕十三。
他依旧一身黑衣,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机关刃臂收在袖中,未露分毫杀气。
他左手紧紧攥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玉符,上面刻着一个古篆“止”字。
“这是十年前,指挥使亲手授我的‘止杀令’。”燕十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,“他说:‘十三,你可以替我去死,但绝不能替我而活。’”
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晦涩不明:“可当他活着,却被那些人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物件,一个供奉在神龛里的死人时,我只能选择……让‘陆远洲’这个名字,永远站着。”
柳青瑶冷冷地直视着他,字字如刀:“那你可知,就在你们让‘陆远洲’永远站着的时候,真正的他,在更深处的影狱里,听了十年自己的‘遗言’?”
“遗言”二字,如重锤般狠狠砸在燕十三心上。
他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晃,眼中第一次闪过无法掩饰的剧烈痛楚。
就在此时,整个地面开始微微震动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苏醒。
一阵低沉、压抑的诵经声,竟从他们脚下传来。
那声音……赫然是陆远洲的声音!
一遍又一遍,麻木而机械地念诵着一份凭空捏造的、承认自己通敌叛国的“自白书”!
柳青瑶心头一紧,不再理会燕十三,带人循声冲下阶梯。
阶梯的尽头,便是那图纸上的“承影台”。
这里没有任何灯火,唯一的光源,来自四壁镜面反射的幽微光芒。
中央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台上,静静地躺着一个人,面容完好,正是他们先前在城中救下的影替六号的尸体。
然而,诡异的是,尸体一动不动,四周的镜子里,却映出了七个截然不同的“陆远洲”的动态影像:一个手持绣春刀,满脸杀气;一个跪在地上,神情痛苦;一个在火盆前,亲手焚烧一份盖着玉玺的诏书;还有一个……竟在漫天风雪中,温柔地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,拥她入怀……
每一幕,都栩栩如生,仿佛是真实发生过的经历。
“心象幻阵!”柳青瑶瞬间明白了!
他们利用断影钟的共振铃音,配合这诡异的镜面折射,不断将这些虚假的记忆碎片投射进本体的脑海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就是要让陆远洲自己都相信,这些替身所经历的一切,才是他真正的过去!
她毫不犹豫地抽出随身携带的那把追凶时用的旧匕首,在自己白皙的掌心猛地一划!
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,她走到石台边,任由血珠滴落在冰冷的台面上。
“滋——”
鲜血与石台接触的刹那,仿佛滚油泼入沸水,四周镜中的影像瞬间剧烈扭曲、破碎,化作无数光影碎片。
唯有那一幕——那夜雪中,她将这把匕首递给他,眼神坚定地说“我相信你”的画面,在所有破碎的幻象中,依旧清晰如昨,分毫未变。
柳青瑶看着那唯一的真实,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他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用幻术伪造的记忆,终究是假的。只有我们一起亲身流过的血,才不会在镜中消失。”
归途,天降暴雨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小满策马追上柳青瑶的马车,递进来一封被油布包裹的匿名信。
“头儿,刚在城门截获的,信使是生面孔,放下信就跑了。”
柳青瑶展开信纸,一股熟悉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——这是宫中熏香局特供的贡品纸。
信上没有称谓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用炭笔写就的潦草小字:“孙五已焚,口不能言,手留图。”
信纸下方,附着一张用炭笔匆匆绘就的草图,正是鬼市地下的密室结构。
与柳青瑶记忆中的布局大致相同,但多了几个从未听闻的标注:“原料窖”、“鞣制池”……以及最深处一个用血色朱砂圈出的地方——“魂祭坛”。
柳青瑶的目光死死锁定在“魂祭坛”的位置上,她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这个位置,竟与她从宗人府档案中查到的、陆远洲童年时居住的陆府旧址,完全重合!
她猛然想起陆远洲偶尔提及的过往,他曾说,幼年时家中突遭大火,父母双亡,他侥幸被家将救出……难道,那根本不是一场意外?
那场大火,本就是他们进行的第一次“换面”实验?!
她紧紧握住那枚刻着“壬寅冬,与卿同折”的松枝铁匣,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正欲深思,车厢一角的“传急铃”忽然疯狂大作!
不是普通的铃讯,而是代表最高警戒等级的“法柱将倾铃”!
更让她心惊的是,那铃音不再是单一的急促,而是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节奏——一急一缓,一高一低,如同两个心跳在拼命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!
柳青瑶霍然掀开车帘,望向雨幕中巍峨的紫禁城方向,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:
“他们烧掉的,从来不只是一张脸……而是整整一代人的命。”
这盘棋,早已超出了察隐司能够独自承载的范畴。
要将这滔天罪行公之于众,要将那高坐于幕后之人拉下马,她需要一把更锋利、更名正言顺的刀。
一把,来自大明最高司法中枢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