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没有香烛,只并列摆放着三样东西:一个装着影替六号骨灰的陶罐,一块从鬼市带回的、属于孙五的人皮碎屑,以及那枚刻着“承”字的残破玉佩。
柳青瑶手持一柄刻刀,面前立着一块刚从后山采来的青石碑。
她深吸一口气,刀锋落下,石屑纷飞。
一行行力道千钧的字迹在石碑上显现:
“凡人之名,生于血肉,归于记忆。不得以技易之,不得以权夺之。”
刻完最后-笔,她掷下刻刀,面向众人,字字铿锵:“这世上,没什么比一个人的名字更重。它承载着父母的期许,记录着一生的悲欢。它是一个人之所以是‘他’的根本!夺名,便是诛心,是灭其为人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。
“我宣布,自今日起,察隐司增设新规:凡我司官员任职、升迁,乃至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备案,皆须通过‘本源验’——查验其出生印记、童年居所、三代之内至亲称呼!任何一项无法通过者,皆视为身份可疑,立案详查,其间暂停一切职权!”
话音刚落,小满上前一步,展开一卷文书,朗声宣读:“依主官令,首批启动‘本源验’核查名单:锦衣卫指挥佥事,张启元!锦衣卫指挥佥事,宋淮!锦衣卫指挥佥事,周延!”
三个名字,皆是如今锦衣卫中权势赫赫的人物!
院中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已经不是查案,这是在向整个厂卫体系,乃至其背后的皇权宣战!
就在此时,院门外,一道身影逆着光缓缓走来。
是燕十三。
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副总指挥飞鱼服,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的旧校尉服。
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机关刃臂已经拆卸,右臂空荡荡的,仅在腰间佩了一柄最普通的木刀。
他像一个卸去所有荣光与罪孽的普通武人,一步步走到祭台前。
他将那把开启影囚所的“双鹰锁”钥匙,轻轻放在了石碑之前。
“我守了十年假面,今天,还他一个清白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少了往日的阴鸷。
他转过身,看向不远处的陆远洲,眼神复杂难明:“你说你恨我?不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该谢我。若非我一次次在任务中替你‘死去’,销掉那些本该由你亲自执行的脏活,你以为……你还能站在这里?你早就被他们练废,做成第七个、第八个标本了。”
陆远洲身形剧震,死死地盯着他。
燕十三却不再看他,最后望了一眼柳青瑶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转身离去。
他的背影孤绝而落寞,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晨雾之中。
柳青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轻声自语:“有些人活着,是为了证明别人曾经真正活过。”
当夜,万籁俱寂。
柳青瑶在灯下整理完所有卷宗证据,准备封入密匣。
就在她拿起一枚代表察隐司最高机密的纯铜令牌,准备烙印火漆时,那冰冷的铜牌竟在她掌心陡然发烫!
她惊异地翻过令牌,只见原本光滑的背面,不知何时被一股无形之力,深刻上四个古篆大字:
名正则,法立。
名字对了,法度才能建立。
她悚然抬首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院中。
清冷的月光洒落一地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然而,就在她的影子旁边,不知何时,竟多出了另一道影子!
那影子穿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麒麟披风,身姿挺拔如松,渊渟岳峙。
柳青瑶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,但脸上却未露分毫异色。
她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卷宗,对着那道影子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
“我知道你在看。但这一次,我不再问你是谁……”
她顿了顿,
“我要让你记住,你是怎么变成他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阵夜风穿堂而过,将桌案上一张未来得及归档的纸卷吹得翻飞。
一片焦黑的纸灰打着旋儿,悄然落在卷宗之上。
那纸灰上,隐约可见半枚尚未完全烧毁的朱红印鉴痕迹——正是代表宫中禁地的“内东门印”!
柳青瑶目光一凝。
突然——
“当——!”
一声悠远、沉闷、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钟鸣,毫无预兆地划破了京城的夜空,滚滚而来。
第二声,比第一声更重,带着一股涤荡乾坤的威严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第三声,响彻云霄,余音经久不绝,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着什么。
柳青瑶猛地站起身,脸色煞白。
京城之内,除了报时的更鼓与召集百官的朝钟,绝无他响。
这钟声……来处不明,却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这本不应存在的钟声,像是一道惊雷,劈开了笼罩在京城上空那张无形的、沉寂了多年的巨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