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雾浓,皇陵四周的空气湿冷得像浸了冰水的布。
柳青瑶一袭青衣,立于碑坑之侧,晨光尚未刺破浓雾,她的眼神却已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明亮。
她没有再看那具白骨,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翻得凌乱的土地。
“筛土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察隐司的属下们立刻行动起来,他们抬来早已备好的细眼竹筛,将碑坑周围一寸寸的泥土铲入其中,两人一组,在铺开的白布上轻轻摇晃。
泥土簌簌落下,留下石砾、草根和任何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杂物。
柳青瑶又转向小满:“去,命人取数十把竹帚来,将这方圆十丈的地面,由外向内,轻扫一遍,收集所有碎屑。”
老石匠吴九被衙役搀扶着,走到了碑坑边缘。
他常年与石头打交道,双眼虽浑浊,但对地面的痕迹却有种异乎常人的敏感。
他俯下身,几乎贴着地面,仔仔细细地检视着每一处凹陷。
忽然,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向距离碑坑东南角约五步远的一处不起眼的浅坑:“大人,请看这里。”
那是一个近乎方形的压痕,深约半寸。
吴九用指节量了量,笃定道:“这印子……是‘千斤坠’绞盘的支架留下的!只有吊装千斤以上的巨石,才会用这种加宽底座的支架。当年老汉我跟着师傅修神道时用过,这规格,错不了!”
柳青瑶目光一凝,立刻对身旁一名书吏道:“速去工部,调取近三年所有皇陵及周边的工程记录,查清是否有任何涉及大型绞盘的施工备案!”
书吏领命飞奔而去。
柳青瑶则从随身的工具囊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特制铜片。
这铜片以数种金属按秘方炼制,对温度变化极为敏感。
她将铜片小心翼翼地贴在吴九所指的坑底,片刻后取起,铜片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斑驳色泽。
她凝视着铜片上的“热影”,冷声道:“余温残留呈中心深、四周浅的分布,且有明显的三次叠加痕迹。这说明,此地曾在夜间连续作业,至少三晚。每次作业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,正好避开了子时和卯时两次巡夜卫队的交接班次。”
她站起身,环视着那巨大的石碑,声音在清晨的雾气中愈发冰冷:“他们不是从天上降下神碑,而是用绳索,把这块早已刻好的石碑,像下葬棺材一样,小心翼翼地吊了进去。”
就在这时,小满领着一个瑟瑟缩缩的老头快步走来。
那老头布衣褴褛,是皇陵外围的守陵户,墓夫刘老三。
“回主官,已经找到了。”小满道,“刘老三说他前几夜听到了些怪动静。”
刘老三一见这阵仗,吓得腿都软了,哆哆嗦嗦地跪下:“官爷……官奶奶饶命!小的……小的确实听见了。”他努力回忆着,“就是三天前的夜里,大概三更天光景,小的起夜,仿佛听见……听见地底下有‘笃、笃、笃’的敲石头声,闷得很,像是有人在里头凿墙。小的胆子小,没敢声张,第二天壮着胆子去碑坑那边瞅了一眼,可地上平平整整的,啥也没有,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。”
“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?”柳青瑶追问。
刘老三指着碑坑的东北方向:“好像……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。”
柳青瑶立刻带人赶到刘老三所指的方位。
这里地势略高,长满荒草。
她命人取来一根三尺长的空心铜管,猛地插入湿润的土地,直至没柄。
然后,她俯下身,将耳朵紧紧贴在铜管的顶端,屏息倾听。
“咚。”她轻轻敲击了一下铜管。
片刻之后,从铜管的另一头,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回音。
“下面是空的!”她霍然起身,从怀中掏出那卷《地下水文图》,迅速展开。
手指在图上划过,最终定在一个点上。
图上清晰标注着,此地之下五尺,正是一段早已废弃的前朝排水渠,而这条渠道,恰好与一座旧年修建未遂、后被封死的“地宫副道”相连!
“掘地五尺!”
一声令下,几名壮汉挥动铁锹,泥土翻飞。
不出半刻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闷响,铁锹铲到了一块坚硬的石板。
清理掉浮土,一道被巧妙伪装的隐蔽石门赫然出现,门缝中,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。
几人合力将石门推开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石屑和桐油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门后,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阶梯,通往未知的黑暗。
点燃火把,柳青瑶一马当先,踏入其中。
内部的景象,让跟随其后的众人瞬间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