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间被临时改造的密室，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：仿制古旧款式的凿刀、撬棍，盛放着正在人工培养苔藓的瓦盆，甚至还有一套由陶管和水漏组成的精巧装置，显然是用来模拟水流“千年侵蚀”效果的。
墙上，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堪舆图，上面用朱笔标注着“龙脉震点七处”，每一处，都精确对应了近年来大明境内发生过重大天灾人祸的地方。
而最令人心胆俱寒的，是密室中央一张石案上，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封皮上用狂草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天罚演义稿》。
柳青瑶翻开册子，里面详细记载了如何利用地陷、瘟疫、异星等自然或人为事件，一步步编织“国朝气运将尽”的恐怖叙事，操控民心，动摇朝野。
她一页页翻过，心越来越沉。
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，目光猛地定格在一行用血色墨水写下的批注上：
“待贞女骸现，万民自惧，大事可成。”
贞女……
柳青瑶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这个词，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，狠狠刺入她的记忆深处——那是她这具身体的母亲，临终前，抓着她的手，反复呼唤的最后一个词！
就在此时，陵区外的一处荒坡上，一个疯癫的身影突然出现。
徐半仙披头散发，赤着双脚，腰间那十二枚诡异的铜铃在无风的晨雾中“叮铃”作响，刺耳又邪异。
“柳青瑶！”他看到率人从密道中走出的柳青瑶，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冷笑，“你们这些只信刀笔的俗人，不信鬼神，不敬天地！今日我便让这山河开口，让这龙脉说话，看你们还如何嘴硬！”
柳青瑶没有动怒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反问：“那你可知，这天谴碑底下的回填土，是从何处挖来的？”
徐半仙的笑声戛然而止，脸色微变。
“是从慈宁宫后花园牡丹亭下挖来的。”柳青瑶的语速不快，却字字如锤，“你用宫中养熟的肥土来掩盖新掘的痕迹，算盘打得不错。可惜你忘了，那里的牡丹三年前才刚刚重栽过，土质与宫中其他区域早已不同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，里面装着一撮黑土样本。
“更蠢的是，为了让石碑看起来更古老，你在碑身上涂抹‘陈年青霉’。可你不知道，真正的百年石生苔藓孢子，只在京郊北崖的阴面才有，而你从市集药铺买来的，是晾干的木生苔藓粉末。”
徐半仙踉跄着后退一步，脸上的疯狂被惊骇取代。
他嘶吼道：“就算……就算这些都是我做的！就算都是假的！又如何？百姓信了！百官信了！连龙椅上那位也怕了！这就够了！真相是什么，根本不重要！”
当夜，察隐司临时驻地后院。
柳青瑶没有理会已被收押的徐半仙，而是亲自设下一座简陋的祭台。
那具无头的“贞女”骸骨被安放在祭台中央，覆以素布。
她亲手执刀，在一块新制的石碑上，一笔一划地刻下两行字：
“凡言天命者，必查其手；凡称鬼神者，先验其足。”
刻完，她转向肃立的察隐司众人，声音清越：“传我将令，自今日起，察隐司增设新规。今后凡涉及‘天象’‘地变’之案，一律启动‘三勘一审’——勘土、勘水、勘工，审言伪之源，务必让每一块石头，每一寸土地，都说出实话！”
她正欲点燃三炷清香，告祭那无名亡魂，眼角余光却瞥见院门外，一个纤细的身影悄然立于阴影之中。
正是那名曾多次为皇帝传递密令的年轻宫女。
宫女一言不发，默默走到祭台前，从袖中取出一片碎裂的石碑残片，轻轻放入一旁的火盆之中。
“呼——”火焰腾起的刹那，那石碑残片上，竟被高温映出了一行用特殊药水写下的、肉眼无法看见的极淡墨影：
“景隆二十六年冬，换骨入陵。”
柳青瑶悚然抬首，心头巨震。换骨入陵？这是什么意思？
那宫女却已完成了任务，转身离去。
昏暗的灯火下，柳青瑶清晰地看到，她绣着宫花的裙角上，沾着一点熟悉的、暗沉的赤红色泥渍——正是皇陵深处，那片传说中的“血壤”。
她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察隐司铜牌，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。
原来，他们的目的，不仅仅是伪造天谴来吓唬皇帝……
“你们是想让他，亲手毁掉自己的根基。”她低声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当——！当——！当——！当——！”
远处，京城钟楼的方向，突然传来四声沉重而悠远的钟鸣。
那声音穿透夜幕，压过了之前所有的诡异钟声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与质询，响彻天地。
小满脸色大变，失声道：“是问鼎钟！史书上从未敲响过的问鼎钟……今夜，竟首次为一人而动！”